郁见微跟在他身后,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这个闷葫芦,虽然总板着一张脸,但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她快步超过嵇雪舟,走到流民营门口,朝那年轻将领挥了挥手:“喂,我是辛青盐的徒弟。救你们可以,但你们得先让人把刀收起来。”
那年轻将领见突然冒出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小丫头,你便是辛大夫的徒弟?看着不像。”
“那你别救。”郁见微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年轻将领连忙拦住她:“别别别,我信!我叫凌决云,青蛟军现任……”他顿了顿,改口道,“暂时领兵。你说能救,我便信你。来人,把刀都收了。”
他一声令下,身后三千残兵齐刷刷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听得郁见微头皮一阵发麻。她忽然明白嵇雪舟为什么说这支部队和匪兵不一样了。匪兵没有这种令行禁止的杀气。
她回头看了嵇雪舟一眼,却发现嵇雪舟正看着那个叫凌决云的年轻将领,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凌决云也看见了嵇雪舟,目光落在他染血的道袍和腰间的剑上,微微眯眼,“你也是流民营的人?”
嵇雪舟没回答,只淡淡道:“伤兵在哪儿。”
凌决云让开路,指了指队伍后方。那里躺着七八个伤势极重的士兵,有的断腿,有的胸口中箭,还有一个半边脸全是血,已经没了声息。郁见微一眼扫过去,差点又吐出来。可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住了。
“先看那个。”嵇雪舟指向那个胸口插着箭的人。箭入右胸,还没拔出,伤者呼吸急促,口鼻有血沫。嵇雪舟看了一眼,便说:“箭没伤到肺,但拔箭的人手不能抖。”
他看向郁见微:“你来拔。”
郁见微瞪大了眼:“我?”
“你手很稳。”嵇雪舟说,“刚才你挡那一刀的时候,剑尖没有抖。”
郁见微心里又惊又怕,可凌决云已经把一瓶酒递了过来:“给他伤口抹一点,拔吧。”
她接过酒,手真的没有抖。她看着伤兵痛苦的脸,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到手腕,往上一提。
箭拔出来的那一刻,血喷了她一脸。她咬紧牙关,把嵇雪舟给的药粉整瓶倒了上去,又用布条死死按住伤口。伤兵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活了。”嵇雪舟探了探脉,说了一句。
郁见微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终于开始抖。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嵇雪舟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血。
“你做到了。”他说。
郁见微看着他,想笑,却只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嵇雪舟轻轻应了一声,“比你自己以为的厉害。”
他们身后,凌决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看嵇雪舟,又看看郁见微,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礼:“青蛟军凌决云,谢二位相救。此恩,必报。”
郁见微看着这个英挺如枪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满地的伤兵和残卒,忽然觉得,自己下山这条路,似乎才真正开始。
而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叫凌决云的年轻人,和那个叫嵇雪舟的闷葫芦,都将与她这一生,紧紧纠缠。
夜风又起,远山如墨。流民营里,重新燃起了一堆小小的火。
火光照亮了一面破旧的旗帜,不知是谁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上面隐约写着一个“活”字。
郁见微望着那个字,忽然说:“以后,我们是不是该有个地方,能让人活下去?”
嵇雪舟拨着火堆,没抬头:“会有的。”
凌决云坐在他们对面,望着那面破旗,良久,说:“若真有那样一个地方,我凌决云,第一个去。”
火堆“啪”地响了一声,几点火星飞上夜空,像是这乱世里,最倔强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