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见微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说实话。”公仪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你那个闷葫芦道长剑法好,但太冷;那个叫郗沉璧的书生,脑子好,但太阴。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是他们都学不来的。别老觉得自己不行。我公仪桑看人,从没走过眼。”
郁见微心里一暖,伸手抱住公仪桑的胳膊:“桑桑,等拿下白芦堡,我给你一块最大的地,让你种个够。”
公仪桑哈哈大笑:“那可得说好了,到时候别小气。”
郁见微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见郗沉璧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神色有些尴尬。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郗沉璧问。
公仪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没有。正好我要去把野菜蒸了。你们聊。”她朝郁见微挤了挤眼,不等回答,端着木盆就走。
溪边只剩郁见微和郗沉璧两个人。
月光洒下来,把溪水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细带。郗沉璧站得笔直,却不说话。郁见微也没开口,只低头玩着手里的剑柄。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谁也不先打破。
“你的玉佩,还你。”
终是郁见微先开了口。她把那块擦干净的玉佩从怀里摸出来,递过去。
郗沉璧愣了一下,没有接:“你不是说,等以后我发达了再来赎?”
“我改主意了。”郁见微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这人太能算计,东西放我这儿,我怕哪天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郗沉璧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玉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真实。他抬头看郁见微:“你这个人,真叫人看不透。”
“彼此彼此。”郁见微道,“你一个文弱书生,能把凌决云和嵇雪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看不透你。”
郗沉璧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轻声道:“我七岁那年,家没了。是父亲抱着我,从后墙跳出去。他把我藏在水缸里,自己去引开追兵。我听见外面的刀声,像切瓜一样,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我从水缸里出来,看见院里的梅花全被血染红了。”
郁见微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光有剑,不行。”郗沉璧说,“可光有脑子,也不够。所以我要让这些力量拧在一起。你看不上我算计,可这世道不算计,就得拿命去填。我愿意填自己的命,但不想让那些只想吃口饭的百姓再填了。”
郁见微把剑往地上一插,抱膝坐下:“谁说看不上你了?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郁见微歪着头想了想,“不习惯一个看起来那么弱的人,一开口就要断水、烧粮、杀人。”
郗沉璧苦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郁见微认真道,“你比那些只会说‘从长计议’的人强多了。”
郗沉璧有些意外。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夜风从溪面吹过,把公仪桑蒸野菜的香味送了过来。
“郁见微。”郗沉璧忽然道。
“嗯?”
“你昨日在粮仓前死战不退的事,我听见了。”他说,“若此次真能拿下白芦堡,你便是第一功。”
郁见微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戴高帽子了?”
“不是高帽子。”郗沉璧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女侠的女侠。可偏偏这种人才最适合当女侠。”
郁见微被他说得耳根一热,连忙别开头,假装看月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等拿下白芦堡,我要把白老蔫的孙女带出来,让她和小满一起,吃一碗热饭。”
郗沉璧点头:“好。”
“还有,要把温无疾那本暗册贴到城墙上,让所有百姓都看看,他拿人命换了多少粮。”郁见微的语气冷了下去,“这种人,该杀。”
郗沉璧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月光落在他的指节上,像铺了层薄霜。
“该不该杀,等仗打完再说。”他道,“但你要答应我,别一个人冲进城主府去。那里比你可想象的,危险得多。”
郁见微挑起眉:“你怕我打不过温无疾?”
“我怕你太能打。”郗沉璧道,“太能打的人,总是不顾身后。”
郁见微张了张嘴,却没找到话反驳。她抱着剑,把下巴搁在剑柄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过了好一会才说:“好。我不冲第一个。”
“真的?”
“真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在你看见的地方,不冲第一个。”
郗沉璧扶了扶额:“你果然还是郁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