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剑尖一翻,拍在沈连营右肩旧伤上。沈连营吃痛,踉跄后退。与此同时,嵇雪舟终于动了。
他身形如风,从郁见微身侧掠过,手中长剑连闪,将沈连营身后想要偷袭的十几名黑甲死士尽数逼退。没有一个人能越过他身前五尺。剑光在斜阳下翻卷如雪,照得那一片战场像下了场极冷的雪。
“撤!”沈连营捂住伤臂,翻身上了旁边一名死士让出的马,狠狠盯了郁见微一眼,“白芦堡,我记下了。”
说罢,她拨马便走。残余的黑甲骑军护着她,如退潮般朝北边撤去。城头凌决云见势大喊:“放箭!压他们出三十里!”
箭雨再起,追着沈连营的残军射了一路。黑甲兵丢下更多尸体和旗帜,仓皇北去。北门外,只剩满地的断枪、破盾和将熄未熄的火。
郁见微站在城门口,左肩的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她望着沈连营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就在她快要倒下去时,一双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是郗沉璧。
他不知何时已经跑下城楼,从侧门绕了出来。他满脸是灰,额上全是汗,衣裳下摆被火燎了一片。他扶着郁见微的肩膀,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让我别冲第一个,自己倒冲得比谁都快。郁见微,你说话不算数。”
郁见微想笑,却觉得眼皮沉得厉害。她靠着他,哑声道:“我……不是冲第一个。我是……第一个开门。”
郗沉璧气极反笑,眼眶却红了。他没再说话,只把她小心地抱起来,朝城里走去。嵇雪舟收剑跟上,看了一眼郁见微肩上的伤,对郗沉璧道:“先找辛大夫。她伤口不深,但流得多,得补血。”
“我知道。”郗沉璧脚步极快,像怕慢一步她就会消失。
郁见微半睁着眼,看见身后凌决云和公仪桑也赶来了,看见小满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抱着那块准备煮水的破布。她想对他们笑,可一张嘴,只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别说话了。”郗沉璧低声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赢了。沈连营走了。白芦堡守住了。”
郁见微“嗯”了一声,眼皮慢慢合上。她听见城头上的欢呼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自己心里涌出来的。她在那片声音里,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医棚里燃着一盏小灯,辛青盐正坐在她旁边捣药。见她睁眼,辛青盐头也不抬:“命大。再偏半寸,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郁见微动了动左臂,疼得龇牙。她低头看,肩上已被仔细包扎,层层的布条上渗出一点淡淡的黄。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辛青盐道,“凌决云差点把城北的岗哨全杀了。说要不是他们没发现沈连营增援,你也不至于开城。”
郁见微忙问:“他真杀人了?”
“被嵇雪舟拦住了。”辛青盐放下药杵,看她一眼,“那闷葫芦倒是比谁都冷静。你昏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城北坐了一夜,说是看有没有追兵。”
郁见微心里一暖,又有些后怕:“沈连营还会来吗?”
“暂时不会。”辛青盐道,“郗沉璧派了人盯着。她受了伤,退回了野马坡。玄甲府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动。不过,你们别高兴太早。沈照棠不是吃了亏就咽下的人。”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起。凌决云掀帘进来,见郁见微醒了,眼睛一亮:“可算醒了!你再不醒,郗沉璧那小子非把医棚拆了不可。”
郁见微一怔:“他怎么了?”
凌决云在床边坐下,语气难得不那么粗:“他守了你一夜,天亮才被我和公仪桑抬回去。这会儿估计还在睡。你也别怪他,他这人,嘴上总说你逞强,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
郁见微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布绳。小满编的彩绳还系在那里,沾了点血,已经干了,深红与五色缠在一起,有些发硬。
“我去看看他。”她说。
“你伤着呢。”凌决云皱眉。
“我伤的是胳膊,不是腿。”郁见微已经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放心,我还没那么脆。”
凌决云拗不过她,只得陪着去了。两人走到郗沉璧临时住的小屋,见公仪桑正在门口熬粥。看见郁见微,公仪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正说要给你送过去。怎么,等不及了?”
郁见微探头往屋里看。郗沉璧靠在一张破椅上,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下乌青极重。他睡得并不安稳,手里还攥着一卷守城图,像在梦里还在调度兵马。
“让他睡吧。”郁见微小声说。
她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对公仪桑说:“桑桑,等粥好了,分我半碗。我跟他一起吃。”
公仪桑笑着点头。
暮色从西窗漫进来,把整个小屋浸在一片柔光里。白芦堡城外,那面活路旗仍在风里翻卷,旗上的泥点已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粒粒小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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