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又得了些日子。”凌决云道。
“对。但也别高兴得太早。”郗沉璧环视众人,“我查过沈连营留下的粮车。空的。她带来的粮食少得可怜。说明玄甲府本部已经缺粮。沈照棠不会善罢甘休。等他收拾完赤眉,白芦堡就是下一刀。我们得在那之前,把城修好,把粮种下,把兵练起来。”
“说白了,就是抢时间。”凌决云道。
“抢时间。”郗沉璧点头。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五个字,像城外北风,又冷又沉。
过了好一会儿,郁见微开口:“那明日,我去南边看地。和公仪桑一起,把能开的荒先开出来。人手就从流民里抽。妇女孩子也能干。地一刻都不能等。”
郗沉璧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下田。先带人把城南的旧渠道走一遍,把淤堵点标出来。动手开荒,等辛大夫放话。”
郁见微没争,只“嗯”了一声。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什么都要抢着干。她现在更懂得,把自己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才不辜负别人的命。
散会时,嵇雪舟最后一个走。他经过郁见微身边,停了一下。
“明日巡渠,我随你。”他说。
郁见微一怔:“你又不种地,去做什么?”
“看看水。”嵇雪舟道,“还要杀个人。”
他话音极淡,像在说去河边洗剑。郁见微心头一凛:“谁?”
“今日黄昏,我追一个玄甲府探子到城南。他跳进了旧渠里。”嵇雪舟道,“那渠中还有一条水路,直通城外。如果不在明晚前找到他,他便会把城里的虚实带出去。”
郁见微几乎要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刚才人多。若传出去,他会跑。”嵇雪舟说,“现在只有你知我知。明日,你带人去巡渠,我藏在你们中间。若他出来,我杀。若他不出来,你继续做你的事,不必打草惊蛇。”
郁见微握紧了剑:“你有几分把握找到他?”
“今夜他出不了城。”嵇雪舟说,目光投向城南,“所有通外水口都已被我堵了。他要么闷死在地下,要么明日出来换气。我等的,就是那一口气。”
郁见微点头:“好。我明日多带些人,装作修渠。你穿我这身衣服,别那么显眼。”
嵇雪舟摇头:“我不需要你掩护。你只要别突然回头。”
郁见微不解:“为什么?”
“你回头,他会起疑。”嵇雪舟道,“你只管带人沿渠看水。他若跟在你身后,我会先你一步。”
郁见微默了默,终于说:“好。但我不回头,也能闻到你身上那股青草味。”
嵇雪舟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是洗剑草。你不喜欢,明日我换。”
郁见微耳根一热,低头假装整理剑带:“又没人管你喜不喜欢。走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嵇雪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没入夜色。
郁见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她忽然想起辛青盐前几日的话。那话当时听着刺耳,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你和他,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一个为了别人,一个为了你。你们若不及时回头,早晚有一天,会连彼此都看不见了。”
可这乱世如此大,若不往死路里走,又怎么给所有人挣一条生路呢?
她紧了紧剑带,朝自己的小屋走去。月亮升起来了,亮得发白。白芦堡在月光下沉沉地呼吸,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兽。
明日,他们要继续抢那三个字。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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