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桑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芦苇上:“这些畜生,拿孩子当狗使!”
郁见微没说话,只把阿草手里的麦饼拿过来,掰下一小点,闻了闻。那饼已经馊了,却仍是白面做的。在这乱世,白面饼比命贵。
“你画了多少?”郁见微问。
阿草哭着摇头:“我刚画了三条道,还没扔出去。城西的水口被封了,我出不去,就躲在这渠里。我想着等天黑了,从南边小水沟钻出去……”
“南边小水沟已经被我们堵了。”郁见微说。
阿草一愣,随即低下头,哭得更凶了。郁见微叹了口气,站起身对嵇雪舟道:“带回去吧。他还有用。”
阿草被带回城主府后,凌决云亲自审。郗沉璧也在。阿草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玄甲府在城里不止他一个眼线,还有个卖菜的中年妇人,一个在城门口扫街的老头。他们都没见过上头,只听说沈连营退兵后,城里会有一场“大热闹”。
“大热闹?”凌决云皱眉,“什么热闹?”
阿草摇头:“不知道。他们只说,若我三天后再不把图送出去,就把我娘的人头挂在北门外。”
郗沉璧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说他们让你画粮窖位置。玄甲府缺粮,想要我们城里的粮。沈连营的粮车是空的,她那几千人要吃饭。所以他们不是要攻城,是要偷粮。”
凌决云冷笑:“偷?也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不要小看他们。”郗沉璧道,“白芦堡城下有水道,有暗渠,能走人的地方不少。我们能堵一个,堵不了一百个。阿草说城里还有两个眼线,得尽快找出来。同时,把粮窖的分布图改掉。以后开窖,不许再按原图走。”
郁见微忽然开口:“卖菜的妇人和扫街的老头,我来查。”
郗沉璧看她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郁见微说,“这两个人,一个在城西菜市,一个在南门。我在城里走动多,不会打草惊蛇。”
凌决云道:“我派几个便衣跟着你。”
“不用。”郁见微道,“太显眼。我带上小满。小孩嘴甜,好靠近。”
公仪桑在旁听着,忍不住笑:“你让小满去当探子?”
“不是当探子。”郁见微也笑,“是去认个门。小满整天在城里跑,谁家什么情况,她比我们都清楚。让她带我去,比十个斥候都有用。”
郗沉璧最终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一旦发现不对,别自己动手。等人。”郗沉璧看着她,语气极认真,“你现在是白芦堡的剑,不是一个人的女侠。剑不能折在暗巷里。”
郁见微心头一暖,面上却仍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知道了,郗先生。”
当天下午,郁见微便带着小满去了城西菜市。菜市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卖的多是些野菜、野果和不知从哪条河里摸来的小鱼。几个妇人蹲在路边,面前铺着几片叶子,上面摆着蔫巴巴的菜。小满拉着郁见微的手,一路走一路小声说:“那个穿灰裙的,就是卖菜的阿婶。她每天下午都在西三街口,菜比别家贵,但总有人买。”
郁见微看过去,果然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摆着几把水芹。她也不叫卖,只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小满,你帮姐姐一个忙。”郁见微附耳道,“你去她那儿买一把菜,然后说你是城主府里帮工的,问她明天还来不来。别的别多说。”
小满眼睛发亮:“好!”
郁见微躲进旁边的巷口,看着小满蹦蹦跳跳地走过去。那妇人见有人来,先是一愣,随后堆起笑,拿菜、收钱、找零,动作极自然。小满按郁见微教的说了几句,那妇人的笑却淡了些,目光不自觉地往南边扫了一眼。
郁见微心头一紧。南边,是南门。
小满回来,把几根水芹往郁见微手里一塞,小声说:“姐姐,那个阿婶说,她明天不来了。还说这几天菜地里的菜都被虫咬了,要出城一趟。可咱们城南那边根本没有菜地呀。”
郁见微点头,拉着小满离开。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卖菜是假,出城是真。南门,就是她往外递消息的路。那扫街的老头,十有八九是替她望风的。
她没有轻动,只回去和郗沉璧、凌决云碰了头。凌决云当下就要抓人,郁见微拦住他:“抓一个,另一个就跑了。明日她若出城,我们就顺藤摸瓜,看她把消息交给谁。那个扫街的老头,今晚先盯着。”
郗沉璧笑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郁见微一扬眉:“跟你学的。”
凌决云“啧”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互相夸?真受不了。”
屋外,天已经黑透。白芦堡的城头亮起了新赶制的油松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这一夜,城里无眠。
而南门外的荒草深处,正有几双眼睛,也朝着白芦堡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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