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见微道:“你的意思,演一出空城计?”
“不是空城。”郗沉璧摇头,“是‘半死之城’。白芦堡不能太强,不能太稳。要让他们相信,这里弹尽粮绝,城防千疮百孔,只剩最后一点胆子。沈连营的副将若信了,就不会只来三百骑。他会催着粮草,亲自带兵来受降。到那时,野马坡就空了。”
凌决云眼神亮起来:“野马坡一空,沈连营就只剩伤营。赤眉城那边再得到我们放出去的消息,樊九斤未必坐得住。”
公仪桑接道:“而我们真正的主力,就藏在西边湿地里。等周寒带兵进城,半路给他来一下。”
郗沉璧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三百骑,我们不仅要放进来,还要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出去。”
郁见微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她上前一步:“我去。我装成一个脾气冲、不会设防的流民女头目,带他们进城转。我不穿甲,不提剑。就扛一袋粮食从南门过,故意和他们撞上。”
“太险。”郗沉璧立刻皱眉,“他们若突然动手,你连剑都没有。”
“谁说我连剑都没有?”郁见微拍了拍后腰,“我放一把短的。城里又不只我。你让嵇雪舟藏在暗处,再让凌决云在东街布二十个人。他们若只是看,我陪他们看。他们若敢动手,我们就在城里把这三百骑留下。无论如何,都不亏。”
郗沉璧沉默片刻,终于道:“好。但有一个条件。你只能带他们走西城到南城的旧道,不能往粮窖和城北去。那边我们还没藏好。”
郁见微点头:“我知道。他们该看的,是破房子、空米缸和满地的伤兵。不该看的,一寸也看不见。”
公仪桑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两个女人比一个更不叫人起疑。你性子冲,我性子泼。他们不会觉得是官家的人。”
郁见微笑了:“好姐妹。”
郗沉璧又仔细交代了几句,众人分头去准备。不到半个时辰,三百流民装扮的玄甲骑兵果然到了城南小道上。郁见微和公仪桑各扛半袋发霉的谷子,从一堵破墙后转出来,正好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当先一个黑瘦汉子勒住马,上上下下打量她们。郁见微把谷袋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大声道:“看什么看!城里正分粮,来晚了连谷壳都不剩!”
那汉子眯起眼:“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穿得这么破,还有粮分?”
公仪桑一拉郁见微,故意压低声音:“别理他们。这些人骑马,来路不明,怕不是玄甲府的探子。快走。”
可郁见微偏不走。她一指那汉子,声音更大了:“你管我们是什么人!白芦堡现在不归温家管,谁进城都能领半袋陈粮。你们要粮就下马,不要就滚远点,别挡道!”
那汉子被骂得一愣。他身后几个骑手交换了个眼色。当先那人忽然笑了,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几块干饼,在手里掂了掂:“两位姑娘,别生气。我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听说白芦堡来了活菩萨,想进去讨口饭吃。你们发粮的地方在哪儿?能不能带个路?”
郁见微心里冷笑。装得倒像。她面上却缓和下来,捡起谷袋,朝南门一偏头:“行吧,跟紧了。城门口有兵,你们人多,别并排走。不然被当成攻城的,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说完,和公仪桑抬着粮袋在前头走。那三百骑果然下了马,三三两两跟在后头。他们眼珠子像钉子一样,四处乱扫。郁见微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数城头的守军,在看墙垛后有多少弓箭手,在观察路面是新是旧。
“姐姐,他们真是逃难的?”公仪桑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是才怪。”郁见微低声道,“一会儿到西城破街,我装脚滑,你负责和他们说城里的事。越惨越好。记住,别演得太过。越自然,他们越信。”
公仪桑“嗯”了一声。前面就是西城那条被火烧过的旧街,断壁残垣,满地碎瓦。几个瘦得脱了形的流民坐在墙根下,见有人来,只抬了抬眼皮。郁见微脚下一滑,半袋谷子摔在地上,谷粒撒了一地。
“你这人,走路也不看道!”公仪桑故意大声骂她。
郁见微坐在地上,揉着脚踝,骂回去:“我脚上全是泡!你当我想摔?”她抬起头,对那领头的汉子说:“看见没有?这破街,前几日还能走人。昨日南门那边一开,玄甲府的溃兵又闹了一夜。我们连觉都睡不上。你们要住,就自己找地方。城里可没空屋子。”
那汉子扫视四周,见街面冷清,房倒屋塌,脸上的戒备一点点松了下来。他道:“多谢姑娘。我们就在这附近歇一歇。不知发粮的地方……”
“城东。”郁见微说,“沿着这条街往东,过两个巷口,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再右拐。去晚了,发完了可别怪我。”
那汉子道了谢,带着人往里走。等他们走远,郁见微和公仪桑才慢慢站起来。郁见微脸上那副泼辣样子一下收了,低声道:“他们今晚不会走。他们会趁夜里摸到城北和粮仓。我们得在天黑前,把城东的‘戏台子’搭好。”
公仪桑一点头:“我去找郗沉璧。就说,鱼已入巷。”
郁见微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西坠,像一块被火烤红的铁。她忽然觉得,这世道里,连太阳都像在替人受刑。
她轻轻按了按后腰的短剑。今夜,若这三百骑敢动,她不会再像初下山时那样,只想拔剑。她会等,等他们先露出刀。
城西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