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鹞子不笑了。他盯着郗沉璧看了许久,像要从这个年轻书生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郁见微站在门边,手里看似随意转着一根草茎,实则一直在听。她发现郗沉璧的手很稳,但后颈有细汗。他也在紧张。可这紧张不露痕迹,像一层极薄的冰,下面压着千钧。
“好。”柴鹞子站起身,“先生的意思,我定一字不差带回。至于樊帅怎么选,我柴鹞子说了不算。这布,你们收着。若是过几日城头火起,记得先裹城门。”
他说完,朝郗沉璧拱了拱手,又朝郁见微的方向瞟了一眼,忽然道:“这位姑娘,可就是昨夜骑红马在城外与周寒交手的那位?主帅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郁见微抬起头:“什么话?”
“樊帅说,若白芦堡没了,请你别死。来赤眉城,他给你一营女兵。”柴鹞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泡黑的牙。
郁见微也笑了。她笑得极亮,像刀子出鞘:“回去告诉樊九斤,我郁见微若要带兵,也只会带生路营。他的赤眉城,太燥,我怕把马烫着。”
柴鹞子哈哈一笑,大步出了城。他走得极快,像多留一刻就会沾上这城里的土味。凌决云望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癞蛤蟆吹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能小看他。”郗沉璧揉了揉眉心,“他敢在堂上说‘名分’,说明樊九斤已经准备动手了。只是还差一个由头。”
“那我们的由头,不是给他了吗?”公仪桑说。
“给了一半。”郗沉璧道,“剩下一半,得看野马坡怎么动。她若再不来,樊九斤这刀就悬着,落不下去。”
“那我们就再推她一把。”郁见微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郁见微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野马坡西边的一片低地:“这里是周寒来时的路。沈连营若得了周寒被擒、他招供的消息,会怎么想?她不敢再等,也不敢退。因为退,就说明玄甲府怕了赤眉。她只剩下一条路——整军南下,抢在樊九斤之前夺白芦堡。不是为了粮,是为了脸。沈连营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说她败了。”
凌决云点头:“她确实傲。”
“所以,我们就让人去野马坡散一句话。”郁见微道,“就说,周寒已经把沈连营的伤情和驻防全卖了。白芦堡拿着这些,打算和赤眉城一起分野马坡。她沈连营如果还要点将门脸面,就自己过来把场子找回去。”
郗沉璧看着郁见微,半晌,笑了:“你这哪是推她,是往她心口上扎刀子。不,是把她那点傲气,架在火上烤。”
郁见微一摊手:“你不总说,兵不厌诈吗?我不过跟某人学了点皮毛。”
“你学得比皮毛多了。”郗沉璧说,然后正色道,“但若她真的被激怒,全军南下,我们必须在西边湿地再做一层准备。她不会再走老河埂,也不会只带两千。她若倾营而来,野马坡的守备就没了。”
凌决云把刀一横:“怕什么!她倾营来,我们就守到底。白芦堡的城墙,不是纸糊的!”
郗沉璧没说话,只看着窗外。北边天空上,有几只鹰在高处盘旋。那鹰飞得极稳,像在丈量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活人,多少刀。
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的羊皮吹得卷起一角。那上面野马坡三个字,像被风吹乱了笔画,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而白芦堡这面生路旗,仍在城头猎猎作响。
像是知道,最凶的一仗,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