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它到门前。”嵇雪舟说着,已经跃出城门外。
郁见微几乎没有犹豫,提剑跟了出去。
城外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城上城下箭来箭往,灰包和火罐炸得到处是烟。嵇雪舟像一柄会走的剑,在乱军中直插抬撞木的队伍。郁见微紧紧跟着他,替他挡开两侧砍来的刀。两人像两根绞在一起的线,在敌阵里撕开一道口子。
“就是现在!”郁见微看准撞木落地前的空档,突然斜身,从侧面踹向最前面的三个抬木兵。那三人原本就累得脱力,被这一蹬,摔作一团。撞木往旁边一偏,重重砸在地上,把一个来不及躲开的黑甲兵压在下面。
“杀!”敌军终于反应过来,几十人朝他们围来。
嵇雪舟不再留手。剑光连闪,三尺之内无人能进。郁见微的剑也越打越开,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她左肩伤处又在隐隐作痛,可她已顾不得。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剑,慢慢变成了同一样东西。那东西,叫生路。
城楼上,郗沉璧看见他们在城门外血战,嘴唇几乎咬破。他抓起一面令旗,朝东边用力一劈。凌决云的第二遍鼓声,终于响了。
“杀——!”东边河洼里,五百青蛟军从半人高的枯草中暴起。凌决云一马当先,刀光如雪,直冲沈连营中军侧后。那些正在后面递箭、推车、牵马的玄甲步卒,根本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刀光过处,旗倒人翻,粮车被推入火中,弓弩手四散奔逃。
“中军被劫了!”沈连营身边有人惊呼。
沈连营猛地转头,见自己的后方已乱成一锅粥。她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咬着牙,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城门,又看了看后方冲天的火光。再过半刻,她的人可能就会被前后夹击,像周寒一样死在城下。
“将军,退吧!再打下去,中军要没啊!”副将急得大叫。
沈连营没动。她死死盯着城头那面破旗。风很大,那旗被吹得几乎要裂开。她看见那个曾逼自己下马的少女,此刻就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剑尖插在土里,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你叫什么?”沈连营忽然问。
“郁见微。”郁见微的声音不响,可字字清楚,“白芦堡的郁见微。你若要再战,我奉陪到底。”
沈连营笑了。那笑极冷,像风里最后一个秋天的霜。她一勒马,对左右道:“收兵。往北撤。把周寒那面白幡,给我插在野马坡北坡。就说,沈连营败了。”
副将们一愣:“将军……”
“不是退。”沈连营一字一句道,“是去把樊九斤引出来。我沈连营今日在这座城下输了一仗。这城,我不要了。但沈照棠的命,得有人还。”
说完,她拨转马头,带着残兵朝北撤去。那面绣着“周”字的白幡,被风吹得翻卷。郁见微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晃了晃,被嵇雪舟一把扶住。
“她……走了?”郁见微问。
“走了。”嵇雪舟道,“她把城留下了。但她说,要去引樊九斤。也就是说,玄甲府与赤眉城之间,要开战了。”
郁见微靠在城门上,慢慢滑坐下去。她太累了,累到说不出话。可她还是抬起头,看向城头那面破旗。它还在。裂了口,沾了血,却仍在风里“啪啪”地响,像在告诉所有人:白芦堡没倒。
“我们……守住了。”郁见微喃喃道。
“守住了。”嵇雪舟蹲下,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披在她肩上。
远处,公仪桑从城头跑下来。她满脸泥灰,头发散了一半,笑得比哭还难看。她一把抱住郁见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哇地哭出声:“郁见微!你这个疯子!你吓死我了!你……你真的要当大侠啊……”
郁见微也哭。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混着血和泥,糊了满脸。她用没受伤的手拍着公仪桑的背,又笑又喘:“我不是大侠。大侠才不会坐在泥里哭。”
“你就是大侠。”公仪桑抽着鼻子,“你是我们白芦堡的生路女侠。”
城上城下,士兵和百姓慢慢聚拢过来。他们看着这两个哭成一团的女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面生路旗,还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这片不肯认命的土地。
北风未停,战尘未落。可白芦堡的门,终于没有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