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菌枝盯着岑修筠看了半晌,见他呼吸平稳,却迟迟不醒,实在觉得无趣。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走到旁边一株巨大的根系前,伸手扯下几根粗壮的菌丝,又掰了截下垂的藤蔓,三两下编了个吊索,挂在一截横生的气根上。他坐上去,赤足离地,慢悠悠地荡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晃着晃着,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睡的人,眼睛再变成和羊一般的横瞳,一眨不眨的走了神。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岑修筠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他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归位。地下幽暗的光,腐殖土的气味,后颈的酸痛,一切都像隔了层毛玻璃。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自己被“骚扰”的画面:一张苍白的脸贴近他,嘴唇冰冷,一股泥土和菌丝的气息灌进他嘴里,让他的身体足以安静下来。
岑修筠浑身一激灵,猛地起身坐直,心脏直“突突”地狂跳。
他仓皇的环顾四周,头灯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周围只有菌丝微弱的荧光,也还是和晕倒前一样没有人。地面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散落一地的采样管和笔记本。
他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然后他一抬头。
发现奚菌枝正倒挂在秋千上着看他。
奚菌枝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头朝下,长发垂下来,那张脸离岑修筠不到十厘米,眼睛也同时变为了尖瞳,鼻尖几乎要碰到岑修筠的鼻尖,让人产生只要轻动一下就可再次吻上的错。
岑修筠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吓得往后猛仰,后脑勺重重磕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
“啊!!”他惨叫一声,眼前冒出十个金星来回旋转,整个人向后翻倒,狼狈地摔在腐殖土里。
他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一边吸气一边用手撑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视线被几缕黑色的长发挡住了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岑修筠瞬间僵住。
他不可思议的抓住那几缕头发,扯了扯,头皮传来真实的刺痛。
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头顶,果然,头发都变得很长,一直落到肩膀,发质细软,发尾上还沾着泥土和菌丝碎屑。
是的,他陷入了自我怀疑,因为他清晰的记得,出发那天他刚剪过头发,妥妥的气垫微分!怎么现在就变成长发了呢?难不成是因为来了这雾隐林,连头发的生长速度都变快了?那为什么不见他的身高也同样增长了呢?
“我的头发……”他哑着嗓子,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长发,“什么时候……”
秋千上的奚菌枝翻了个身,坐正了,歪着头看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神似在笑。
岑修筠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抓着头发,瞪着秋千上那个非人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一道声音从暗处传出:“哎呀?我就知道你找到他了,干得不错啊小枝,还得是你。”
岑修筠刚要站起身,结果听见声音浑身一抖,差点又摔回在地上。他猛地转头,后脑勺的伤被扯得生疼,眼前也开始发黑。
陈默从一根巨大的倒木后面走出来,右手里拎着一盏充电灯,光柱扫过来,照得岑修筠睁不开眼。
“啧,陈、陈叔?”岑修筠音调都跑了。
陈默走到跟前,用灯照了照岑修筠的脸,又照了照站在一旁的奚菌枝,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搞学问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禁吓?小枝是我们自己人。上面那四个听见点动静就炸毛,你倒好,跟他们一样,听见一句话就能把你吓得跳起来,不愧是一个队的啊,你这都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恭喜。”
岑修筠捂着后脑勺,脑子嗡嗡响:“上面那四个……什么意思?”
陈默把灯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还没点:“什么意思?你带进来的那四个学生,尤漠朔、饶聿戍,还有两个小姑娘,现在全在我护林站蹲着呢,一个个疑神疑鬼的,看谁都像蘑菇变的,我看他们像蘑菇,你小心着点啊,别回去之后把你也当成蘑菇。”
岑修筠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在你那儿?都没事吧?”
“没事,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烦死个人,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玩那个,再让他们多待几天,都能把我女儿给带坏了。”陈默把烟夹在耳朵上,“就是刚见面的时候饶聿戍跟我过了两招,尤漠朔话也忒多了,哎呦呦,被我踢了几脚,啧,还有你带的那两个小姑娘,哎哟,一个个瘦成那样,你咋管的人啊?现在估摸着还围着灶台抢面条吃呢,一个个饿成那样,你们研究室是不管饭啊?”
岑修筠长出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肩头的长发,又抬头看了看奚菌枝,最后看向陈默:“管,他们性格就那样,安全就好,不过陈叔,我这到底是……”
“先别问了,回去之后听听小枝怎么说,”陈默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还能走不?能走就起来,你是个爷们儿,男子汉!别受点惊吓就走不了啊,我告诉你,这地方潮气也很重,躺久了容易关节疼,还可能留下病根呢。”
岑修筠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可腿仍然还在发软,他忍不住又瞥了奚菌枝一眼。
奚菌枝从秋千上跳下来,赤足落在腐殖层上,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丝声音?他走到岑修筠面前,仰起头,又自顾自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跟上吧,”陈默拎起灯,“咱们里面就小枝认路,唉,在这儿待了十几年,还是觉得跟个迷宫一样,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