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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源俊，你在江源县干啥活？”有人问。

“收泔水。”赵源俊说得坦荡。

问的人一时语噎。旁边有人“嗨”了一声：“管他啥活，能挣钱就是本事！”

第二天，赵源俊拉着赵源杰和赵斌在院子里说话。他说他收泔水，一个月能挣五百多。

赵源杰当场傻了。他问：“五百多？比章老师还多好几倍？”

赵源俊说：“章老师那是铁饭碗，我这个是卖力气。你光看见钱，没看见我天天在泔水桶旁熏着。”

赵源杰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路上搬了十天石头，挣了二十块。二十块，满打满算，一个月能挣六十。哪天自己读书读得好，考上大学，成为一名老师，像章老师那样的，一个月也许能挣一百多。我跟赵斌这么努力读书，图啥呢？

赵源俊又对赵斌说：“你在学校厨房帮忙，回头帮我问问王老师，学校的泔水要不要人来收？另外你去的时候，把这个带上。”他从包里摸出一包茶叶。

赵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有点为难，“王老师这性子，他指定不收啊。”

赵源俊说：“他收不收是他的事，你就说是我带给他的，以前他照顾我，是应该的。记住啊，趁没人的时候去。”

开学后，赵斌去找王老师，看看办公室没人，就把事情说了。王老师正在批改作文，听了之后，把笔一放，笑着说：“好事。学校正愁泔水没法处理。你让源俊来，拉走就行。”赵斌把那包茶叶放在桌上。王老师看了一眼，又推回来：“拿回去。以后别整这些。”赵斌红着脸把茶叶揣回兜里，鞠了个躬走了。

赵源俊来学校收泔水那天，赵斌和赵源杰都去后门帮忙。学校食堂大，泔水多，一三轮车装不下，得跑三趟。赵源俊满头是汗，但劲头足。他一边搬桶一边跟赵源杰说：“这活要是常接，比我在县里收各处饭馆的可强太多了。接了学校的，我都不用再跑别处。”赵源杰帮他推车，推得胳膊发酸。他忽然想，他哥这一年学到的东西可真不少。

但是好景不长。差不多两个月后，学校的泔水桶被别人收走了。那天赵源俊特意找到了王老师，他们在厨房外聊了很久，赵源俊想把一个信封塞给王老师，但被推开了。

这一切被不远处的赵源杰看在眼里。

后来赵源俊告诉赵源杰，可能学校有哪个领导的亲戚也在做这个买卖，把原来一块一桶的价格，提到了一块五。按这个价格，他基本就无利可图了，当然，事情是真是假，他也没法去证实。

赵源杰一直以为泔水是免费收的。赵源俊笑他傻：“谁会白给你这个。这些钱，一部分入了学校‘小金库’，一部分则进了主管老师的腰包，因为学校领导可不会去管食堂每天产出多少残渣剩饭。”赵源杰听了一愣。他站在食堂后门，看着王老师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腋下夹着一本语文书，白衬衫，黑框眼镜，走路带风。他忽然想起王老师讲《我的叔叔于勒》，讲到菲利普夫妇在游船上认出于勒后的反应，忽然停下来，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金钱照妖。

然后他说：“钱这个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能买什么。是它能把人心里藏得最深的那点东西，给你照出来。照出来一看，是人是鬼，你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粉笔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学生们听得鸦雀无声。赵源杰坐在第三排，看见王老师眼里有光，像真的被莫泊桑打动了。那一刻，王老师或许是真的痛恨菲利普夫妇，真的看不起那些“被钱照出鬼相”的人。

赵源杰觉得王老师是这世上最正直的人。赵斌在食堂帮厨的这两年，王老师也一直对他照顾有加。可此刻，赵源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有一部分进了主管老师的腰包。

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指王老师。他也不敢问。

那天晚上，赵源杰和赵斌坐在操场边的路灯下。赵源杰把白天听到的话跟赵斌说了。赵斌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了句：“可能不归王老师管。”赵源杰说：“食堂不是一直他管吗？”赵斌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赵源杰拔了根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斌斌，钱到底是种什么东西？”他问，“我们读书，是不是最后都是为了它？”

赵斌没马上答。他拔了根草，在手里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然后才开口。

“钱是好东西。”他说，“我娘当年要是多几盒保肝药，兴许能多活几年。咱们上初中，要不是村里人从口袋里掏那几毛几块，我们连学费都凑不齐。没钱，命都硬不起来。”

赵源杰偏过头看他。赵斌的表情很平，眼睛还望着前面，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一直没忘的事。

“但钱不是读书的全部。”赵斌又说，“我念书，不光为了以后能挣多少。我是想，以后能有个本事，能帮人把命从鬼门关捞回来。我娘那会儿，周医生没药，我爹没钱，我们只能看着。等我当了医生，我就要让这样的人少一点。”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草屑扬了。草屑被风卷起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赵源杰自言自语：“那我呢？”

赵斌想了想，说：“你不是我。你脑子活，胆子大，你从小就想当英雄。但哪个英雄是从小就算计着以后怎么挣钱呢？他们通常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对吧，让更多人跟你有饭吃，有活干，那才是英雄，这比你一人挣钱可强多了。”

赵源杰笑了，转头看着赵斌。赵斌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赵源杰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说，“这好像不是语文课本里的吧？”

“《陈涉世家》。”赵斌说，“司马迁的。你还没学到。”

“你都看那么远了？”

“借了本初三的语文书。晚上没事翻翻。”赵斌顿了顿，“里面还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觉得这话像你。”

赵源杰仰面躺在地上，天上的星星薄薄的，像谁随手撒的米粒。他想起祠堂柱子上歪歪扭扭的“源杰”两个字，想起赵源俊在雨里捞泔水的样子，想起王老师写“金钱照妖”时眼里那道光。赵斌说得对。他从小就想当英雄。但他从没认真想过，英雄到底该怎么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你等着。等我以后当了英雄，第一个给你赵斌安排个活儿干。”

赵斌没笑。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说：“我不要你安排。你自己别跑偏就行。”

“跑不偏。”赵源杰说。

赵斌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躺在草皮上，胳膊枕在脑后。赵源杰那本英语笔记还揣在怀里，封面已经被他的汗浸软了。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像赵家村后山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