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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苏敏坐在床沿，望着手里的叶子书签呆呆出神。

她现在终于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赵斌当年与她素未谋面，所以这些字只是一个陌生的男生夸她的字好看、笔迹整洁；“江源同天”，说的是两所学校的人，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天。是他用最克制的方式，表达对自己的欣赏。她一直以为是赵源杰写的，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看见这几个字，就像看见我一样……只是后来的巧合，让这片书签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造成不小的麻烦。

苏敏当然能感觉到，赵斌对她的确有好感。不是热烈，不是纠缠，是那种藏得很深、几乎不肯让人看出来的好感。正因为他藏得这样深，苏敏反而不讨厌他。一个女生对“喜欢自己但从不打扰自己的人”，是会有一种微妙的信任感的。只是这种信任，不能变成亲近。

苏敏看着手里的这片叶子书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放回笔记本里。赵源杰那晚从电教室回来，人还是糊涂的。苏敏最后说的啥他也没听清楚。回宿舍躺下，他翻了个身，心想：“这苏敏现在是越来越神神叨叨了，看不懂……”。算了，不想了。

他听说江源县旧货市场里旧书摊不少，周六一早，他就去了。

旧货市场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两面都是摊。卖旧衣的、卖旧钟表的、卖旧书的，卖古董的一溜排开。赵源杰到得早，有些摊子才刚摆出来。他背着个旧书包，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书。他主要想找那本《我是最会赚钱的人物》。可惜几个摊都翻过了，没找到。

不过他倒是看到一套《跟我学》配套教材。上下两册，方方正正，封面上印着同样的外国女性，穿着西装，站在黑板前。赵源杰一眼就认出来：就是电视里那个英国女教师。

他翻开上册。里面是对话、生词表，还有句型练习。每一课都有电视里放过的短剧脚本，旁白下面用括号标着“暂停”“重复”。他一看就明白了，这书是配合电视用的。电视里听不清的地方，书里有原文。电视里来不及记的句型，书上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有了这套书，等于把《跟我学》从“看个影子”变成“句句都能抓住”。

赵源杰翻到第三课。他看见一句对话，正是当年苏敏纠正他“是brought，不是bought”那一类。书上还用黑体标了时态变化。他想起苏敏眯着眼睛看屏幕的样子。她伸着脖子，像要把屏幕里每一个字都够下来。

他问老板：“这套多少钱？”

老板伸头看了一眼，说：“两本一块”

赵源杰说：“这书皮都卷了，后面还掉了尾页。五毛吧？”

老板摆摆手：“少一分不卖。你是学生吧？要买这书的，多得很。”

赵源杰笑笑：“老板，这书真要买家多，你就不会压在箩筐底下了，这样，一块就一块，你再送我一本《徐霞客游记》。”说完，他用手指了指。

老板抬眼瞅了瞅他，把三本书递到他手里：“行吧，以后常来。”

赵源杰掏出一块递过去。把书装进书包，他想起赵斌。最爱看这类书。

他刚把《跟我学》和那本搭来的《徐霞客游记》塞进书包，就听见不远处电器摊前一阵热闹。他挤过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台黑色随身听，左看右看，又凑到耳边掂了掂，像舍不得放下。那机器不大，单手就能整个握住。通体黑色，上面印着个AIWA标志，底下一行字母：Thats（太阳诱电株式会社的logo）。

摊主是个中年大叔，一脸精明，手里捏着个黑布套，赔着笑说道：“兄弟，你听好咯。这台日本爱华，港行正货。你看这成色，没得磕没得碰，绝不是泡水机。不信你个人把盒盖打开看，功能全好。我卖你三百八，你偷到笑哦。小票齐全。我这儿硬是只有一台。”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蹲着的，有背手的，都伸着脖子看。有人低声说：“二手的还三百八，怕是要遭抢哦。”另一个说：“小日本的东西，看起是精细。”又有人说：“这玩意儿听歌？这么贵，还不如买台收录机。”

那买主把机器翻来覆去地看，又打开电池仓，又按下开关键。机器“咔”地一声，磁带轮轻轻转起来。他连忙再按停，动作轻得像怕弄坏什么。旁边人问：“咋个样嘛？值不值？”他“啧”了一声，没吭声。

摊主见有戏，又往前凑了凑：“自动翻面播放、DSL重低音三档调节、杜比B降噪、支持金属磁带播放，咋个样？诚心要，你开个价嘛。”

那人又看了半天，最后清了清嗓子，伸出两个手指。

“两百。”

摊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得行不得行，两百你连个像样的国产机都买不到。这是爱华，港行。你个人到江州去问哈，新的没得八九百下不来。”

那人笑笑：“那你个人去江州卖噻。”说着把机器放回黑布套，转身挤出人群。摊主“哎”了一声，又不好硬留。

人渐渐散了。赵源杰还站在那儿。他盯着那台被放回黑布套里的爱华，心里头一回对“贵”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三百八。什么概念呢？他想起暑假在赵家村跟着修路，搬石头，挑土。他和赵斌两人干一天，一人两块钱。干十天二十块。一百天两百块。三百八，得不吃不喝干上半年。这还是一台二手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又看看书包里那两本旧书。一块钱。他攒了很久，才舍得。可这里，一台机器，黑乎乎的，巴掌大，要三百八。旁边人说得没错，两个月的工资。老师两个月的工资。他哥收泔水，累死累活，一个月好的时候五六百，可那是拿命在沤水里滚出来的。

他忽然想，这台机器，也许不是卖给学生听的。它是卖给那些“已经有路”的人的。自己现在连摸一下都没资格。可他心里又清楚，正因为它这么贵，才值得记。他得记住。三百八。爱华。这世界原来这么大。而他呢，还在最外头。不过，他好像看到了路。

那天晚上，赵源杰回到宿舍，把一本旧书丢到赵斌怀里。赵斌接住一看，是一本《徐霞客游记》。旧得厉害，封面缺了一角，书脊用黄胶带粘过，纸张发黄发脆。他抬头问：“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