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后段,靠墙第三家,就是冯老板的铺子。
其实说铺子,不如说半个摊。前面一块油布,铺得开,从旧收音机到掉漆的台灯,从缺了门把手的五斗柜到一摞一摞的旧书,啥子都有。真正让他跟别家不一样的,是那张八仙桌,和桌上那台燕舞。
燕舞L15888,黑色机身,个头笨重,像一头蹲在桌上的老牛。面板上两排卡座,左右各两个喇叭,四角磨得发亮。最惹眼的是它正面那一条彩灯。磁带一转,彩灯就亮,红红绿绿,一闪一闪,像旧货市场灰扑扑的空气里头,忽然开出几朵小彩花。有学生打它跟前过,眼睛就挪不开。冯老板呢,也不管,只歪在椅子上,跟着歌哼两句。
这台燕舞,当年商店新机标价480。冯老板这台是二手的,坏过,两排卡座有一排不转。他各人修,又找熟人淘了两个喇叭换上。七七八八下来,也砸进去将近两百块。可它争气。修好之后,一天从早放到晚,不是给人试带子,就是拷带子。他收那点翻录费,一块一块地,像从这台老机器里头往外抽钱。冯老板老说:“它不娇气。跟我一样,二手货,但是命硬。”
那台爱华,他收来差不多也花了这个数。所以他才更不甘心。
一个两百块,天天给他挣钱;一个两百块,天天锁在柜子里睡瞌睡。爱华不比燕舞差,可来旧货市场的,哪有人买这么小的机子。又贵,又没得喇叭。冯老板有时把它从黑皮套里取出来,拿一块软布擦。擦完了,不急着放回去。他把耳塞往耳朵里一塞,闭起一只眼,像听,又像想事情。过路的往他这儿看,以为老板在听歌。其实他是在让那台小机器亮个相。有人问:“老板,这是啥子?”他就把耳塞摘下来,说:“爱华。日本原装。你听嘛,这声儿,脆不脆?”人家摆摆手,走了。
赵源杰第二次去旧货市场,是十一月底。
天已经凉了。他走过旧货市场后段,远远就听见有人在放歌。不是街上大喇叭,也不是谁在吼。是磁带里淌出来的声,软塌塌的,唱:“……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
他知道,这是谭咏麟的《水中花》。
冯老板那台燕舞,正放在八仙桌上。彩灯跟着旋律一闪一闪。冯老板半躺在椅子上,一只脚踩着桌边,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赵源杰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台爱华。老板正拿块软布擦机器外壳,擦两下,翻过来看看。
冯老板见来了个学生,抬眼瞟一下,把爱华往桌上一放,说:“来录带子哇?慢慢看。要啥带子自己找。”
赵源杰说:“老板,你这里还能磁带翻录?”
“这有啥子稀奇。”冯老板坐起来一点,指了指那台燕舞,“你听嘛,这放的就是人家拿来的原版带。我给它录到空白带上,一盒五块。比买正版便宜一半还多。声音差不了好多。”
赵源杰问:“哦,……你这儿有空白带?”
“有的是。”冯老板从桌下拖出一个纸箱。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透明盒装空白带。“TDK、SONY,都有。也有国产的,便宜。”他捡出一盒,在赵源杰面前晃了晃,“不过学生娃用,国产就够。三块一盒。加翻录,一共四块。”
赵源杰说:“这歌是《水中花》吧。我们学校也有人唱。”
“谭咏麟。香港的。”冯老板说,“这原版带,县里买不到。是人家从广州带回来的。一盘正版,够买我这儿五盘翻的。”
赵源杰说:“这么贵。那还不如自己翻。”
“就是这么个理。”冯老板笑,“现在都这样。你去外头看,哪个音像店不搞点翻录。”
赵源杰点点头。他没说“我晓得”,只问:“那要是录英语带子,行不行?”
“行啊。那更好录。那个啥子,对《新概念英语》,录过。”冯老板说,“音乐带子还讲究音质,英语带子,清清楚楚就行。你要有母带,我这边给你翻。翻多少都行。往后你同学要有录的,你带过来,我给你算便宜点。”
赵源杰嘴上应着:“行,回头我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