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文满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坐在一辆摇晃的大巴车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色的,大片大片的绿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座椅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
但她没有真的睡着。她能听到车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哭泣。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苍蝇在耳边盘旋。她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院子。灰色的围墙,很高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制的,漆着暗红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但她看不清楚。
有人拉着她的手往里走。那只手很粗糙,力气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她想要挣脱,但挣不开。她回头看,身后是大巴车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进去。”一个声音说。
她不想进去。她拼命摇头,想要后退,但那只手死死地拽着她,把她往那扇铁门里面拖。她的脚在地上蹭着,鞋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想要喊救命,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站在院子里,四周全是灰色的墙壁。头顶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和墙角几株枯萎的杂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蜷缩着身体,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她想要逃跑,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些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张脸上有一双眼睛,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吃药了。”那张脸说。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攥着几颗白色的药片。那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药片在手心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摇头。她拼命地摇头。
“不吃药会生病的。”那个声音又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还是摇头。她紧闭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后那只手猛地伸过来,掐住了她的下巴。她被迫张开了嘴,那只手把药片塞进了她的喉咙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滑到胃里。她想要吐出来,但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逼着她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乖。”那个声音说,“吃了就好了。”
她跪在地上,干呕着。她拼命地抠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些药片抠出来,但什么都抠不出来。那些药片已经在她的胃里融化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血液,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灰色墙壁开始旋转,天空开始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倒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像是被沼泽吞噬了一样,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遥远。
“文满春……文满春……”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头晕目眩。
她躺在一张床上,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她的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
“文满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虞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