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时乱糟糟的。
如今这世道,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忠良枉死,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柄为正义复仇的剑,是为颠覆这不公的世道而生的。
可若这剑是在助纣为虑,反而让这个世道更加的黑暗的话……
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对?还是错?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褚随安却将案上的饴糖油纸剥开,露出那颗黄澄澄的饴糖,缓缓推道她面前,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温柔地望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留下来,继续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替我管理好定国公府即可。”
谢休宁愕然,“……就这样?”
不杀她也不囚她,只要她继续做这个褚少夫人?
这条件简单得……反而让她心里警铃大作。以褚随安的手段,应该绝不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才对。
褚随安点头。
谢休宁冷静下来一想,忽然明白了褚随安的用意。
他靠着庶子之身,以强权成为定国公府的家主,但定国公府诸人并非甘心臣服于他。而他因听命于严烬,执掌着锦衣卫,就必须做好严烬的走狗,自是无暇顾及府内。
此时,便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替他控制好国公府。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难怪他要将中馈移交到她手中,原来他早已盘算好了她的去路。
可她谢休宁,从小就不喜欢受制于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褚随安缓缓道:“谢姑娘,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他的目光和语气明明那么平静,可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方才与她相认时,他摆出故人的身份唤她“阿珠姑娘”。如今与她谈判时,又摆出上位者者姿态,唤她“谢姑娘”。他将远近亲疏划得如此清楚,无非是在告诉她——
他不是在和她谈条件,而是在告知她,她根本没得选!
谢休宁缓缓握紧拳头,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以先假装答应你,然后等出了这门,海阔天高还不是任我飞,区区一个定国公府,难道能困得住我?”
褚随安却道:“定国公府是困不住你,但我可以困住你背后之人。”他说这话时,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可湖水底下却结着三九寒冰。
这还是自她嫁给他以来,见过的最冷酷的眼神。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吐出最锋利的刀,警告着她不要试图挑战他的底线。
谢休宁脸色骤然一变,警惕地盯着褚随安,见他不像在诈她,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我身后之人是谁?”
褚随安虽监视她,但除了步月偶有出去接头外,她从未泄露过任何能暴露主上身份的破绽。
褚随安默了片刻,方道:“你是北方人,却爱吃南边的甘露饼,这就说明你在岭南一带呆过。”
甘露饼是用荔枝做的,她初到岭南时,确实被荔枝惊艳了许久,因此爱上荔枝做的甘露饼。
原来那日的膳食不止海西奶烙,真正的目的是甘露饼,一个北食能证明她是谢掌珠,一个南食能证明她在南边呆过。
谢休宁身上一阵恶寒,她没想到褚随安的心机竟然深沉至此,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与算计。
她原以为自己历经生死沉浮,早已练就出一颗七窍玲珑心,然比起褚随安来,简直不值一提。
“你不惜替嫁也要来到我身边,盗取安南王账本,想必是你身后之人指使。适才你已知晓那账本的用途,那么此人……必定非权即贵。而又能暗中培养如你这般顶尖的刺客组织,必是野心勃勃者……”
他漆黑的眸子一转,定定注视着谢休宁,一语破的,“此人封地在南边,且是位皇亲国戚。”
话音一落,谢休宁只觉得一股电流滋过全身,四肢百骸都跟着颤抖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仅凭着这些蛛丝马迹,褚随安竟然能推测出她背后之人是谁!
不用褚随安继续猜下去,能在南地的皇亲国戚无非就是那几个,他只要稍加分析便会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