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秋,落木萧萧。
海城连日喧嚣翻涌的名利风浪,终究拦不住一人决绝远去的脚步。
黑色的专属保姆车平稳驶出混乱破败的刘氏庄园,穿过层层繁华市井,一路向西,朝着百里之外云雾缠绕的峨眉山奔赴而去。
车窗半开,微凉的山风裹挟着山野清气涌入车内,吹散了萦绕在刘代清鼻尖三年不散的香水脂粉味、汤药苦涩味,还有豪门深宅终年不散的算计浊气。
双目失明的世界,没有光影色彩,没有山河锦绣,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洞与沉寂。
可唯独这扑面而来的山野长风,干净、坦荡、无争无扰,让他紧绷三年的神经,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
从前身居海城商圈之巅,他是万众仰望的天之骄子。九岁远赴英伦孤苦求学,少年穿梭法兰西深耕商科与语言,青年考入哈佛研读金融博士,半生浸润世界顶级圈层。
一口正统牛津英语字正腔圆,流利法式商务口语优雅严谨,精通全球股市、期货博弈、跨境资本并购,凭一己之力撑起刘氏商业版图,年少成名,俊美卓绝,才情冠绝一城。
那时的他,眼底有星光,胸中有山河,手握风云,意气张扬。
奈何一场诡异车祸,碎了所有荣光,困他于无边黑暗,磨他心性,乱他心智。
失明三年,他困于方寸宅院,被后宅是非缠绕,被谗言耳语裹挟,偏执多疑、阴郁易怒,亲手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推得粉身碎骨、杳然远去。
车窗外山河辗转,四季流转,可他的人生,却停留在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车祸里,停滞、腐烂、荒芜。
一路西行,远离海城的车马喧嚣、名利纷争、人心贪诈。
刘代清倚在车窗边,身姿清瘦挺拔,褪去了豪门少爷的骄矜,褪去了失明病人的阴郁,只剩满心疲惫与刻骨悔恨。
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庄园崩塌的最后一幕——
赵慧兰势利癫狂,只顾私财、不念亲情;
苏语柔伪装撕破,贪利噬主、丑陋不堪;
温希夏假面碎裂,运筹算计、冷血无情。
满堂亲近,满堂熟人,无一不是趋利避害、见风使舵、贪欲熏心。
金钱果然是世间最锋利的照妖镜。
照得出人性深处最肮脏的私欲,照得出亲情底下最凉薄的算计,照得出浮华盛世之下,遍地蝼蚁、人人逐利的荒诞真相。
唯独被他们全员践踏、全员误解、全员辜负的江小雯,守得本心,心怀善良,以一己大度包容满室狭隘,以一己绝世能力兜底全盘风雨。
可这份最珍贵、最纯粹的真心,被他亲手碾碎。
刘代清喉间微哽,胸腔酸胀刺痛,空洞的眼底虽无泪水,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世人皆为钱财疯魔,为名利折腰。
可最后撑得起格局、扛得住风雨、立得住人心的,永远是善良、坦荡与实力。
车行日暮,落日沉山。
百里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古木参天,苍竹叠翠,远山云雾缭绕,古刹钟声隐隐穿透层林,空灵悠远,洗尽人间烟火。
越是靠近峨眉山,尘世喧嚣越淡,心底悔恨越重。
抵达山脚民宿之时,天色已然擦黑。
随行司机小心翼翼搀扶他下车,低声请示:“少爷,天色已晚,山中夜路危险,今夜暂且在山下休整,明日清晨再上山。”
刘代清微微颔首,声音淡漠沙哑:“无妨,明日自行上山,你们不必跟随。”
司机一愣,连忙劝阻:“少爷!您双目不便,山中无人引路、地势险峻、野兽出没,我们必须随行照料!”
“不用。”
刘代清语气决绝,不带半分商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