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定时大约能感到有人接近,可他一般不会因为这点小动静睁眼。因为能踏入那两道死门令的现在也就那么个珠玉。
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闯进来瞎逛,春悯一开始还会睁眼,就看见这人拿着把刀,坐在他床前,刀锋在空中比划,垂顺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水草般缠上来,分不清是要刺死自己还是要勒死自己。
这么吓了春悯好几次,春悯也就没感觉了。
安慰自己道,鬼都是这样的,不癫的鬼成不了大气候。
明日就准备下界了,春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老不乐意,陆不尽不好管,李四现在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只能跟着下界,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日子得多难过啊。
他悲从中来,把被子盖过头顶,含泪睡去了。
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
“春悯。”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可珠玉随即扔开了刀,附下身,耳边鸡血石的红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那厉鬼轻声耳语道,“你待我之心会与旁人不同吗?”
第27章千钧将一羽(九)
春悯忽而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四肢动弹不得,连眨眼好像都会痛。他一时有些分不出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可这迟疑也不过一瞬,他猝然起身,把珠玉掀到一边,自己踉跄下了床,狼狈地退后了几步。
“你发什么疯!”
春悯当真动了怒,气急道:“捂着你那脖子滚出去!”
珠玉陷在棉被之中,偏了偏头,伸手在他那血流不止的脖子上轻轻一触,那几乎能砍下他脑袋的巨大伤口便顷刻间愈合了,只留下满床的血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染血的指尖。
“……咸的。”珠玉不急不慢道,“喝起来不怎么样。”
春悯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自己全然被未知的恐惧和愤怒占据了心神,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只知道必须想办法平静下来,夺回自己思考的能力。
首要条件,就是让这个疯子从自己眼前消失。
春悯沉声道:“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珠玉摇摇头,倒在了床上,嬉笑道:“我困了,我哪里也不去。”
说着还真闭上了眼,翻过身来,把毫无防备的背部朝向春悯,一副要杀随便杀的无赖模样。
血腥味和往生花的气味在室内弥漫,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春悯深吸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扭头走了出去,临走前重重甩上了门。
夜风吹着被血染透的衣服,凉飕飕得直往怀里兜。
春悯斗不过无赖,从自己家里窝囊地滚出来了,衣服被那疯子扒了一半,袒胸露乳还一身血污,混元髻也垮的,活像个落难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