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您算了个什么?”
“什么半红半白面……”秋随荆书背得勤,记性也好,思索道,“西向何处见……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但什么……什么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什么意思,听着不大吉利啊。”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秦闯的那个更不吉利,什么来日茱萸何处插,孤命君,不归家。”秋随荆眯起眼来,盯着春悯对着那纱布犯难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把他们一族的人都给咒进去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伸出去弄春悯的头发,单手在掌心搓小辫。
“诶,手多。”春悯正忙着,“那老太太是个人物,虽然脑子糊涂了,可本事是货真价实的,给了你俩这么不吉利的卜辞,你没听懂心里也记着点。”
秋随荆的手指圈着那小辫打转:“怎么,你认识那老太太?”
春悯半敛了目,顿了顿复笑道:“人在昇都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秦家老长老,连名讳都不能流传的半仙,旁人的半‘仙’撑死了说的是点化仙,她这个半仙可是‘生山仙’的‘仙’,境界不过下五境,可到哪儿都是坐在那些宗主之上的。若非如今年迈,生山仙的庇佑也开始往下一代传,我们哪有份见她?”
“你没见过她?”
“自然没有。”
春悯终于把那纱布的结打好了,抬起头,眉骨刚好从秋随荆作弄他头发的指节边滑过。
秋随荆手一颤,松了指头,那小辫落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在春悯面前打转。
一人抬头,一人垂眼,视线隔着那晃荡的乱发撞在一处,秋随荆的手还僵在原处,像是要摸春悯的脸,春悯捧着他另一只手,抬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抚摸。
雨后新开的夏花在夜色里,这不过片刻的静默,在嘹亮的虫鸣声里像被拉长到整个夜晚,乃至整个盛夏。
秋随荆抿了抿唇,蜷缩的手指在春悯的眼前慢慢伸直,直到将那缕小辫按在了春悯的额角边。
“……明天你帮我换药吗?”秋随荆轻声道,“说是要每天都换。”
春悯只觉得自己额角处被按得滚烫,移开视线道:“行。”
“后天呢?”
“大后天都行。”
“我以后受伤了呢?”
“……怎么晦气话那么多?快呸两声。”春悯不敢抬头看他,半耷拉着眼皮笑,“况且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您仙途大道一片光明,这日后寻着了道侣,难道还上我这儿来换药,瞧您这点出息。”
秋随荆轻轻踢他的小腿骨:“万一我寻不到道侣呢?”
“那不可能。”
“如果呢。”秋随荆不正经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紧绷的气氛也像是倏忽松了,寻常玩笑般道,“那这样,若我寻不到道侣,你也不许先我一步成亲。”
春悯也松了口气,把药瓶放回桌上:“霸王条款还挺多。”
秋随荆踩着他大腿,不让他起身,抬了抬下巴道:“你应不应?”
“应应应,您是大爷您说得算。”春悯敷衍道,伸手把着秋随荆的小腿抬了起来,站起身,低头看人,忽而觉得这姿势古怪,又连忙松手退了两步,“那李十五干什么呢,洗脸还是雕花儿啊,这都快几点了——”
夜半不语人,约莫就是这个道理,春悯才松了手,那边李十五便抱着水盆推门而入。
此人说是出去洗脸的,但眼眶红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眼皮儿鼓得三层厚,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你们还没睡啊。”李十五像根蔫巴了的白菜,一双红彤彤的金鱼眼也没瞧清春悯不知为何站在秋随荆腿间,游魂似的说,“你手怎么样了?”
“……无碍。”秋随荆站起身来,“你怎么样。”
李十五哑声道:“我又没伤着。”
说着放下水盆,飘上了榻,蜷进被窝里一动不动。可也没一会儿,春悯他们便又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小半炷香后,一个脑壳探了出来,李十五盯着他们,一边用帕子擦鼻涕,一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能日日叫他们欺负我,让你们给我出头,我一定要变强!”
春悯立即十分捧场道:“好,说得太好了!”
秋随荆的神色却有些沉重。今夜他听闻李十五一人在起火的学宫时,着实是被吓到了,李十五背着师父来了这儿,自己瞒而不报,若李十五有任何闪失,那都是他的过错。
可他也着实不明白,以李十五一个苞胎境的修为,究竟有什么可闭关三年的?李十五在门派里向来众星拱月,备受宠爱,性子软糯,又不好思索,绝不是能从闭关里破境的那种修士。
秋随荆本想着,比起闭关,李十五跟着他们多历练,结识些志同道合的修士才更有裨益。可如今这外头显然并不如他想的太平,李十五冲动又迟钝,修为也不怎么样,如若当真有闪失,他都不知该怎么去见师父。
春悯偏头便见秋随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搡他一下:“快休息吧,明日还得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