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要紧的仪典,你们倒是不急不慢。”秦闯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这人自己易怒,但平日里又格外喜欢阴阳怪气惹别人生气,一双竖瞳在秋随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嗤笑道,“哼,瞧你这模样,知道的是给倏山仙选点化仙,不知道的还当选妃呢!我告诉你,长得不男不女的可不好使,中青剑试看得是身手,是修为!”
秋随荆看他一眼,没说话。
秦生狠踹了秦闯的屁股一脚,小声道:“哥哥没礼貌!”
秦闯险些让她踹下山崖了,回头喝道:“你哪边的?”
“人家救了你。”秦生仰着脖子,“你都还没跟人说过谢谢呢。”
秦闯:“他什么时候救过我?”
“头天你被人抓走的时候呀。”秦生说,“不是人家拦了囚车,你都要死了!”
“我才用不着他们救!”提到这个,秦闯果然更生气了,“要你们多管闲事!”
两兄妹在索道边吵了起来,虽然吵的中心是秋随荆,但他也没觉着尴尬,只恍若未闻地往索道另一头望去。
生山仙的观听说就建在对面的小山洞里。就侍奉三始神来说,这规制未免有些太小,小得都显得有些轻慢了,位置也很奇怪。
除却给土地公上香,大多人祭神都讲求一个“以达天听”,上香多在宽阔的高地,以方便神仙看见自己,也方便这香往天上去。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骗人的,仙门中人都知道,所谓“香”本质是信徒虔诚的祈愿,实际到底有没有香都不重要,更不存在能不能飘到天上去的说法。
可大多数仙门祭神时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主要是许多时候在开阔的平台举行仪典本来就更方便些,在室内甚至山洞里办本来就不合常理。
尤其是放置神官的香牌时,放在高处才显出敬意,放在洞里——简直像是在给死人上香。
天边开始滚雷,若隐若现的白光在黑云间闪烁。
一炷香后,参加祭神的人都到齐了。
在场的都是秦家的亲眷子弟,几位长老也是秦家的人,只有他们四个外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显得格外惹眼。
齐居贤好像还在生昨晚的气,跟其他人都执了礼,唯独对他和秦闯只是皱着眉颔首,甚至多一眼都不愿看。
他的好恶倒是一目了然。秋随荆暗自思着,还以为宫里出来的都是那种叫人琢磨不出好恶的,没想到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倒是比春悯好懂得多。
正思量着,那边已有长老走出来列好队,在索道的一侧慢慢念咒。
秦家最年长的长老不知其姓名,所有人都只称其一句“老长老”,所以外宗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觉得她老得惊人——秋随荆并不是没有见过五六百岁的修士,但这些修士大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哪怕已经到了生命尽头都没有飞升,看起来也不过七十岁。
可这位“老长老”却不一样,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很老。眉发全白不说,浑身的皮肤如帷帐般折折叠叠地耷拉在那身骨架上,老人斑有如尸斑遍布她全身,背脊佝偻地畸形,如有一个龟壳背在她背上,眼睛被垂落的眼皮全然遮盖,甚至叫人好奇里面是不是当真还有一对眼珠子,还是说连那眼珠子也早已干涸了。
寻常的百岁老人都不至于这般模样,她浑身散发的那股老人味几乎到了呛鼻的地步。那身秦家山的白衣穿在她身上似一件寿衣,她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忽然倒地,寿终正寝似乎都是件情理之中的事。
她的嘴里一颗牙都没有,念咒时念的东西没人听得清楚。
“她在做什么?”陆不苦小声问道,“现在不过去吗?”
秋随荆这些时日和陆不苦还是有些来往的,和其他人相比,他二人的性子还算平和,至少能正常地聊上两句,少年人交往得快,能聊上几句便很快能熟起来。秋随荆知道这是在问自己,可也只能摇头道:“不清楚……而且我从未听过这样含糊的咒令。”
他们正怀疑着,忽而感觉脚下一动。
仿佛有爬虫在地脉间涌动,只见索道扎根的土壤里霎时长出了数十根人臂粗的藤蔓,如游蛇般缠绕着索道向前伸去!
藤蔓交错拧结,不过几个眨眼,便在山崖边骤然织就了一座密实的藤桥。
老长老咕哝了几声,在一旁的人的搀扶下走了上去,整个藤桥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这是……”陆不苦眼睛一亮,“兰花花仙术!”
秋随荆问:“那是什么?”
“一种只有秦家女子才能用的艮字咒令。”陆不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甚至长着花苞的藤蔓,“我还是头回亲眼见到。”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们四个外来的面露惊异,其他人都已纷纷踏上了藤桥。秦闯走出二里地还不忘回头嘲笑一番:“少见多怪。”
秋随荆两只黑葡萄样的眼睛看向秦闯和秦生,忽然转头问陆不苦:“只有秦家的女子才能学会吗?”
“听说是这样的,只有秦家的女子受了生山仙的庇佑。”
秋随荆点点头:“受教了。”
那边的秦闯神色一僵,闷着口气,讪讪回头往前走了。
后面这四人对这桥多少还有些忧心,走得慢些,秋随荆等在最后,齐居贤在姜荏走远后踏上桥,临走看了眼秋随荆,忽然道:“你比我想得更睚眦必报。”
秋随荆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