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朝下,刃上无血。
数息后,只听“咔哒”一声,和尚的半张脸滑了下来,落在地上。
没有鲜血喷洒,切面露出了一片木头的纹理,和一颗被一刀两断的魇珠。
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东西!”罗术惊骇,“哪里来的傀儡!”
“便是刘长心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古连今说,“今天真真是什么大能都让我们瞧见了。”
“施主杀心太重。”半边脑袋的和尚叹息道,“这般造业,怕是有损天道。”
春悯抬手,倚在了身旁一动不动的方果身上:“村口小孩儿烧蚂蚁窝都没遭报应,我就拆个木偶,您说得也太难听了。”
“老衲既已被造出来,有所想,有所求,有所惧,有生死,与真正的人又有何异?”和尚说,“施主非人非鬼亦非神,却不知又是缘何与这些人站在一处?”
“我还是头回听人说原来我不算神的。”
“三始神乃神之本初,踏着你们的一魂飞升的,叫真君;顺应天道飞升的,叫圣者,二者点上来的,叫点化仙,却不知施主是哪种?”
春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浑话?”
“祟者食人精肉血气,人者食五谷杂粮,神者食人供奉,倏山仙,你以何为食?”
切面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魇珠黯淡了下去,那和尚的语速渐缓,似一个忽然垂暮的老者。
“我佛慈悲,与天道……与人同在。”和尚笑了笑,双手慢慢合十,“你又……缘何……与、与人……同在?”
灵生花枯萎,机巧缓缓倒地。
他摔在地上的一瞬,整个木制的身体就霎时散了架。
失去了运转的魇珠,众人才惊觉这机偶的做工何等粗糙,遍布毛刺的外壳,僵硬的关节,方形的脸,可在方才那极似真人的一颦一笑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机偶与人无异!
珠玉走上前,矮身抓住了千山客的头发。
“等等,他被我敲——”罗术真要阻拦,却见千山客奇异地睁开了眼睛,“晕……了。”
珠玉的眼睛在面具的阴影下已变得通红一片,他凝视着千山客,轻道:“给错怀慈结亲的主意是谁给的?狂语真君斥恶刀的碎片,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人已经视死如归,只想把我们困杀于此,不会回——”
“礼、礼天……”
却听千山客忽然喃喃道:“礼天阁……”
珠玉的瞳孔骤缩。
“礼天阁的……麦……长老……”
“他、他说、这、这是……最后、最后一次……机会……神官考、考绩就要……就要推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费、费海文——想给、想给陆擎天、陆擎、陆擎天那个废物……飞、飞升的、的机会、就、就答应了……”
陆擎天一怔,随即扭头看向封阵外的朗端真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跟礼天阁一向不对付。”珠玉寒声道,“你就不怕是麦宝怡想诓你,拿住你私通鬼主的证据?”
“有、有有有、有人、作作保……还、把、把斥恶刀的碎片给……给我、给我们”
“谁?”
“福、福龛圣者……”千山客口吐白沫,嘴里还在颤颤巍巍道,“齐居贤。”
白玉京中没有四时变化,只有晨昏交替。
独独福龛圣者的故纶院不同。
这里有春夏秋冬,十二节气,院落里辟的田中长满了四时的耕物,打点却又随意,经常是耕物长不赢蔓生的杂草,看着有些荒败。
但齐居贤不以为意,甚至为这丛杂草都已作过十几首诗,吸引了苦于为三毛找食儿的春悯。
无情道飞升,以一为全,以全为一,弑神登仙,又将过往的因果全然斩断。白玉京里到处是春悯不认得也自觉不必认得的旧识,只有齐居贤是他第一个主动打交道的神官。
后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们其实算是表兄弟,是自小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