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
第124章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徘徊,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李四也还没有断气,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