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奴婢……”小桃眼神涣散,含糊地应着,很快就昏睡过去。
徐见尘迅速交换了两人的衣服,又笨拙地给自己挽了个差不多的发髻,再用药泥遮盖过于苍白的底色,改变眉眼轮廓。
镜中,一个面色微黄、眉眼平凡的侍女出现。应该足够应付了。
她将昏迷的小桃用薄被盖好,用偷来的钥匙开了院门,然后低着头走向那条小道。
守门的婆子正靠在门边打盹。徐见尘不敢抬头,只柔顺道:“嬷嬷,管事吩咐去库房取些药材,给静思堂那位煎药用。”
婆子睡眼惺忪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识破,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手脚麻利点!”
“是。”她快步离开,心跳得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冲破樊笼的轻松。
徐见尘熟门熟路地钻进城南旧书铺,挑了好几本心爱的残卷,打算带回静思堂当储粮。刚出书铺,又顺手治了难民巷里一个高烧的孩子。
日头偏西,该回去了。
她原路溜回了静思堂,屋内一切如常。小桃还在昏睡中,呼吸均匀。
她迅速换回两人衣服,然后坐到书案前,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假装这一天都在潜心悔过。
抄了不到半页,裴琛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下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冷峻。他踱步到书案前,随手拿起刚抄写好的一张:“今日抄了多少遍?”
“四遍。”徐见尘出声后才觉不对,她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是白日喊话和吸入污浊空气所致。
“哦?”裴琛放下纸张,目光终于抬起,锐利地钉在她脸上,“静思堂内罚抄,竟能累得嗓音沙哑?还是说这静思之地,范围颇广,广到城南的柳条巷子都囊括其中了?”
徐见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小桃没醒,婆子也没认出她!
裴琛看穿了她的想法:“我的人,在城南认出你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垂。
哦对,她左耳垂处有胎记。今日匆忙,只往脸上糊了东西,忘记这茬了。这运气,真是……
该来的躲不掉。她迎上裴琛的目光,很意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却是奇异的了然。
短暂的沉默在烛火跳跃中蔓延。片刻后,徐见尘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姿态坦诚。
“殿下,我去柳条巷,习惯了,也喜欢。”
她顿了顿,补充道,“女学无趣,我不喜欢。坐在那里发呆,不如去外面走走,看看脉象,认认草药。”
裴琛没有打断她,目光越发幽深。
徐见尘斟酌了一下措辞:“殿下需要我安分,需要我合宜。而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可否帮我遮掩日常的课程?我保证,不会用您的名头做任何事,也不会再惹出任何乱子。作为回报——”
“待时机成熟,殿下若有需要,我随时配合解除这桩婚约,绝不死缠烂打。”
“解除婚约?”裴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徐见尘点点头,这是她能拿出的最有力的筹码。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明面上是报答秦伯救后之恩,若徐见尘咬死了无依无靠,非要嫁给裴琛,那裴琛想退婚,便要费好一番周折。若是处理不当,还少不得被政敌扣一顶“恩将仇报、薄待遗孤”的帽子。
但若徐见尘主动配合,便全然不同了。她可以是“自惭形秽、不堪匹配”,也可以是“性子不和、不愿勉强”,只要她肯开这个口,旁人只会说她不知好歹,说他仁至义尽。
“本王还能有什么其他好处?”
裴琛慢条斯理绕至她身后,一手搭在她椅背上,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一丝审视的玩味:“仅仅是一个随时配合解除婚约的承诺?这似乎并不足以让本王冒险为你遮掩。毕竟,这是欺君之罪,本王同样担不起。”
徐见尘微微皱眉。
裴琛是谁?当朝皇长子,地位稳固,王府门客如云,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她徐见尘又是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兜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几本医书和几根毒草。她那一身百毒不侵的骨血倒是珍贵,可真要说出去,怕是转眼就被当作妖异拖去烧了。
她能给他什么好处?
她忽然想起师兄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见尘啊,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好的筹码就是把“以后”许出去。反正“以后”还没到,怎么说都行。
那时她觉得师兄在胡扯,如今想来,姜还是老的辣。于是徐见尘笃定地开口:“殿下想要什么好处?只要我能做到。”
“但凡日后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这个承诺,今日算数,明日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一辈子都算数……”裴琛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的一辈子有多长?”
徐见尘道:“活一日,便任凭殿下差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