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川说:“换手。”
沈禾说:“继续。”
两人再压下一格。
门后某处响起锁舌。机械门向里松开半寸,积存多年的气压从缝中喷出。风带来浓重碘伏味,还有血的新鲜铁腥。沈禾把手伸进门缝,摸到里面横着另一根安全销。
销被人从内侧用织物缠住,绳结已割进金属。那人曾试图往下拉,却没有足够力气。
沈禾用剪刀割断布条。安全销落下,门终于开出一道能侧身通过的缝。
后方是一段向上的斜坡。地面铺着防摔软垫,边缘却有大片暗色污迹,清洗许多次也没能褪净。墙边散落几张纸,字迹被水和消毒液冲淡。沈禾捡起尚能辨认的一张。
那是一份儿童环境影响报告,与根区记录无关。
报告认为,零诱导观察对象虽然未接受直接推荐,仍与城市居民发生接触。教师调整座位,邻居改变谈话,商店让某种食物出现在她回家路上。系统通过周围的人形成“间接环境”,使她避开高风险行为,并持续靠近伦理监察相关教育。
对象姓名在这里完整出现。
沈禾。
顾闻川把剩余纸张一张张摊开。报告的模型签名属于夏娃协议,时间跨度一直延续到现在。沈知微关闭了女儿房间里的气味和推荐,却没能关闭整座城市。智慧树不碰她,便碰她要经过的门、要遇见的人,以及别人递到她手边的机会。
“监察员招录那年呢?”沈禾问。
顾闻川往后翻。纸张在某一页断掉,离线索引却给出对应编号。他读取到一条环境事件:招录考试前一周,沈禾常走的北侧线路维修,系统将她引到劳动署旧址。那里正在办一次公开证物展。
沈禾记得那场展览。
一只伪造劳动环,一双代劳者穿坏的鞋,一份没有人认领的工伤报告。她在玻璃柜前站了二十分钟,回家后改掉志愿。多年来,她把那天当成自己少有的明确选择。
顾闻川关掉终端:“它没有改你的答案。”
沈禾说:“它选了题目。”
顾闻川想说什么,斜坡上方却传来金属拖动声。沈知微还在移动。完整供电已经过去四十一分钟,她从床边走到机械门内侧,十七年里也许走过许多次。地上的旧血、扶手上的纱布、磨坏的右鞋尖,都是她抵达这里又被送回去的路。
沈禾把三本记录册装进证物袋。最下面一本的封底夹着一张幼儿园照片。十二岁的她已经不在幼儿园,照片上的孩子只有五岁,蹲在泥地里,两只手全是土。沈知微站在画面外,只露出扶住她肩膀的一只手。
照片背面写着:“如果我无法给她一块真正无人的地方,至少别把经过安排误称为她的天性。”
沈禾把照片放回原处。
她沿斜坡向上。根区的灯落在前方,每隔几米亮一盏。灯仍在替她照路。她没有砸,也没有停。她知道路可能经过安排,脚下每一步仍需由自己的伤口承担。
斜坡尽头出现第二扇门。门旁的监测屏同时收到一条外部接入申请。
申请人是周野。
他在诊疗中心醒来后,左耳灼伤处反复出现同一段幻痛:有人隔着这面门,把一句话说了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