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道的天光,是滚烫的、粗暴的,带着碾碎神魂的浩荡天力。
清悠最后一丝魂念离开忘川阴风的刹那,万载沉淀的孤寂与悲戚,尽数被轮回洪流强行裹挟、拉扯。她那一缕被天罚枷锁死死禁锢的微薄仙力,下意识地在神魂深处蜷缩收拢,化作一层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光,死死护住了她完整的记忆与灵识。
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万年受罪的根源。
世间凡人入轮回,皆会被天道洗去前尘,懵懂新生,岁岁无忧。唯独她,身负天界重罪,被判万载历劫、红尘轮回。天道罚她不泯记忆、不脱神智,让她带着所有的爱过与痛过、期待与落空,一遍又一遍踏入烟火人间,亲手拥有温暖,再亲手见证一切消亡。
世人皆道,罪仙清悠,罪孽滔天,故受万世浮沉之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桩尘封的、被天界封禁篡改的旧案,早已模糊了始末,只余下神魂深处生生不息的钝痛,和一句执念入骨的念想——她要回家。
哪怕无人告知她家在何方,无人告知她赎罪终点,她也只能在无尽轮回里,漫无目的地找寻、煎熬。
剧痛褪去,天光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温热柔软的触感,是鼻尖萦绕的淡淡艾草与烛火清香,是凡间产房特有的、鲜活又温热的气息。
“生了!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产婆洪亮的喜声划破静谧的夜色,带着俗世最质朴的欢喜。
耳畔是轻柔的呼吸声,是女子虚弱却温柔的呢喃,是男子克制又滚烫的欢喜低语。粗糙又柔软的锦布裹住她幼小的身躯,隔绝了轮回的寒凉与幽冥的阴翳。
她重生了。
这一世,她是一户寻常书香人家的幼女。父母温厚,家境清平,无王侯权贵的纷争,无乱世烽烟的颠沛,是她万载轮回里,难得安稳平和的开局。
可蜷缩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历经万年沧桑、饱尝离别苦楚的魂魄。
她睁不开眼,四肢绵软无力,喉咙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咿呀啼哭,全然是初生婴儿的模样。在外人眼中,她乖巧温顺,懵懂无知,与世间所有新生儿别无二致。
唯有她自己清楚。
漆黑的眼睫之下,藏着一双看过万次生死、历过千场离别的眸子。
沈砚血染的青衫、云绾含笑的眉眼、儿女夭折的泪眼、前世夫君临终的不舍……无数破碎又滚烫的画面,在她灵识深处飞速翻涌,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让这具幼小的凡躯不堪重负。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捂心,可稚嫩的小手只会无力蜷缩,攥紧了身前柔软的襁褓布料。
那一缕残存的仙力,静静蛰伏在血脉神魂最深处。
它太微弱了。
被天界天罚枷锁死死压制,如同暗夜里一点摇摇欲坠的星火,翻不起风云,改不了命数,护不住任何她珍视之人。
它唯一的作用,便是万年如一日地,替她锁住所有记忆,让她清醒地承受每一场相聚别离;在她痛彻心扉时,微弱地护住她的神魂不散;在她濒临绝望时,勉强支撑着她寻家的执念。
也是这缕仙力,让她天生异于凡人。
她能隐约窥见旁人的命数浮沉,能感知草木风月的情绪,能避开一些细微的天灾祸事。可一旦想要逆天改命,想要留住身边注定消散的温暖,神魂深处的枷锁便会骤然收紧,仙力反噬,寸寸剐痛她的灵体,警示她天道刑罚不可违。
万年以来,次次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