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霜降,吉日良辰。
苏家与陆家相连的街巷,十里红铺,满堂锦绣。漫天红绸随风轻扬,红灯盏盏高悬,锣鼓喧天,喜乐声声,将整座小城的喜庆推至顶峰。人人皆道苏陆联姻,天作之合,十八年青梅竹马,终将修成白首良缘。
花轿稳稳落于陆家门前。
一身大红嫁衣的清悠端坐其中,凤冠沉重,嫁衣灼灼,衬得她清丽眉眼艳绝倾城,却也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整整一月,她任由两家父母操办婚事,任由喜服加身、婚期既定。她沉默、顺从,不吵不闹,心底却被无边的悲凉与惶恐填满。她早已预知结局,深知这场盛世婚嫁,从不是救赎,是宿命为她量身打造的又一场酷刑。
肩头,小白狐九九蜷着身子,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颈间,似是察觉主人心绪不宁,不停轻轻蹭她,温顺安抚。可哪怕懵懂如它,也隐约嗅得出,这满堂喜庆之下,藏着刺骨的寒意。
吉时已至,礼官唱喝声嘹亮响起。
陆知珩一身喜服玉立,身姿挺拔,眉眼是藏不住的滚烫欢喜。他步步走来,目光灼灼落于花轿之上,十八年的隐忍偏爱,一朝得偿所愿,让他眼底盛满了纯粹的期许与温柔。
他伸手,欲掀轿帘,迎娶他护了半生的姑娘。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绯红轿帘的刹那——
天地骤静。
喧嚣锣鼓骤然失声,满堂喜庆瞬间冻结,连呼啸的寒风都尽数停滞。漫天红火的街巷,顷刻被一层无边无际的清冷神压笼罩,凛冽、尊贵、孤绝,是凡尘万物无法抗衡的天威。
云层翻涌,天光垂落。
一道玄色身影,踏风降世,凭空立在红毯尽头。
墨迟衣袂曳地,星纹神袍在微凉天光里隐泛流光,眉眼清冷绝尘,周身是万年不融的九天寒霜。他立在万千红绸之间,格格不入,孤然独尊,像是踏碎凡尘烟火,专为毁约而来。
他终究是忍不住了。
万年云端遥望,万年隐忍克制,看着她披上嫁衣,奔赴他人怀抱,奔赴一场注定惨死的人间婚约,他固守的天规底线,彻底崩碎。
他可以忍她轮回万苦,忍她岁岁孤寂,却忍不了她以身入局,再添一道刻骨情伤,忍不了她嫁给旁人,余生被困在凡尘情爱的劫难里。
全场死寂,无人敢动。
满街宾客、两家长辈,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无上威压震慑,呼吸凝滞,手脚冰凉,只觉来人尊贵莫测,宛若神明降世,令人心生匍匐敬畏。
唯有陆知珩,僵在原地,血色瞬间褪尽。
他看不清来人眉眼,却清晰感知到那股碾压一切的绝对差距,更读懂了对方眼底深沉到偏执的占有——那是属于上位者,俯瞰万物、势在必得的执念,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无法抗衡的阻隔。
这人是冲着清悠来的。
从万年云端,跨越天地阻隔,只为碎他这场婚事,断他半生期许。
十八年朝夕相伴,他以为的咫尺良缘,原来从始至终,都隔着天渊之别。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在这人眼中,不过一场可笑的凡尘闹剧。
极致的无力、绝望、心碎,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心口骤然剧痛,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鲜红的血雾自少年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脚下大红喜毯之上,刺目惊心。
陆知珩身躯剧烈一晃,那双盛满温柔与期许的眼眸瞬间失尽光彩,漆黑涣散。他甚至来不及再看轿中人一眼,身躯直直向后倒去,轰然栽落在满地红绸之中。
满堂死寂,瞬间炸开惊恐的哗然。
“知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