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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第2页）

这问题不在她预备的答案里。她飞快地想——答"怕"，是没规矩；答"不怕"，是装。她斟酌着，声音放稳："回陛下，刚进宫那几日，是怕的。如今有殿下照应，有母妃教着，又有周嬷嬷日日提点，怕慢慢少了。臣妾只盼着，别做错事，叫殿下和母妃跟着操心。"

朱元璋"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

"知道怕，是好事。"他说，"不怕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二心的。你知道怕，朕就放心了。"

马恩慧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朱元璋忽然又道："你父亲马全，在光禄寺当差，朕记得他。"

"是，家父蒙陛下记挂。"

"光禄寺管着朕的一日三餐，油水厚，是非也多。"朱元璋的声音慢下来，"你父亲是个清官。朕查过他的账，干净。"

马恩慧伏下去："家父……常与臣妾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朱元璋道，"这话像马全说的。"

马恩慧听见朱元璋"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她正要退下，朱元璋忽然又开口，这回是对着朱允炆：

"入了冬，年关近了。"朱元璋道，"今年年里，谁都不用入京。"

马恩慧的心，先是一松，又猛地一沉。

年关。诸王入京。谁都不来。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北平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她听见朱允炆应道："是，皇爷爷体恤各边。"

"体恤？"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四叔在北平巡边，走不开；你三叔在太原，北边也离不得；其余几个，各守各的封地，跑回来做什么？"他顿了顿，"他不来，朕的北边就有人替朕看着，朕睡得着安稳觉。"

马恩慧攥紧了袖口。

谁都不来。四叔更不会来。

她想起那匣燕京细点，想起那个一个人在北平撑着一府的女人。这个人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平，替皇爷爷守着北边——皇爷爷说他"睡得着安稳觉"，她后背却一阵发凉。皇爷爷越是信他，六年后那把刀，就越稳。

吕氏在侧首道："陛下说得是。燕王殿下守边辛苦，宫里该赏的，还得赏。"

"赏，礼部拟。"朱元璋道，"各府的年礼，也照旧例送进去。回头让允炆看看单子。"

觐见散了。马恩慧退出谨身殿，腿都是软的。

＊＊＊

朱允炆跟出来，走了两步，忽然说："腿疼？"

马恩慧一怔："不疼。"

"不疼你走得这么慢。"朱允炆道，"我让人备了软垫，你没用上。"

马恩慧这才想起那方软垫——她跪得稳，没用上。她低下头："臣妾……用不着了。谢殿下想着。"

朱允炆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两个人沿着廊下走了一段，朱允炆忽然开口："今日辛苦你了。"

马恩慧脚步一顿。

"皇爷爷问话，你答得稳。"朱允炆说，"我在边上听着，替你捏了把汗。你倒一句也没答错。"

马恩慧张了张嘴，想说"我手心全是汗"，话到嘴边，却变成："殿下，臣妾想给父亲捎句话。"

朱允炆看她："母妃说了，递出去的话，得先经她过目。"

"臣妾知道。"马恩慧道，"可臣妾想说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报个平安，让父亲别悬心。"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把话写好了，给我。"

马恩慧一愣："殿下？"

"我替你想办法。"朱允炆道，"母妃管的是你递出去的话。我自己给马大人带句话，不经过那一层。"

马恩慧怔住了。

她没料到他肯。更没料到他这么轻描淡写就接了过去——母妃的规矩是死的，他绕了个弯，没违逆母妃，也没让她为难。

"殿下……"她斟酌着，"母妃要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朱允炆道，"我是太孙，给岳父带句话，不算逾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父亲惦记你，你该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