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闭口不言,便埋没线索,错失接触萧砚的机会。萧砚手握御史台,掌管刑名旧档,若能借他之手,便有机会窥见十年前沈家旧案封存的卷宗。
可若是说得太过透彻,必会引起萧砚的疑心。一个无名寒门幕僚,何以看透盘根错节的漕运积弊?
太过出头,便是引火烧身。
沈微沅站在窗边,久久沉思。雨打瓦当,声声不断。她想起城外乡下,体弱多病的幼弟沈令屿,想起刑场上沈家亲人的鲜血,想起张嬷嬷满头风霜。
翻案这条路,步步荆棘,可她不能退。
暮色缓缓降临。
雨势没有减弱,反倒越发大了。
府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笼,昏黄灯火穿透雨幕,一团一团浮在湿漉漉的回廊之间。相府大宴宾客,前厅灯火通明,丝竹隐约传来,可西跨院依旧清冷。
沈微沅将整理完毕的卷宗理齐,捆好束绳。又简单整理衣衫,确认发髻牢牢固定,看不出半点破绽,才抱着卷宗,往前厅旁议事的大花厅走去。
穿过重重回廊,一路遇见不少幕僚、属官。人人衣冠楚楚,言谈之间,皆是朝堂动向,世家荣辱。看见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青衫幕僚,大多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并不放在心上。
沈微沅垂着眼,低调行走,把自己缩在人群的阴影里。
花厅之内,早已坐满官员。
丞相魏嵩一身紫袍,鬓发微白,面容温和,笑容和煦,看上去一派长者气度,谁能想到,十年前那一场构陷沈家的惊天阴谋,便是出自此人手笔。
下首客位,坐着那一位御史中丞,萧砚。
沈微沅悄悄抬眼,飞快望过去一眼。
男人一身玄色绣獬豸官袍,玉带紧束腰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冷冽,眉峰锋利,眼瞳深邃。他没有随旁人一同谈笑,只是端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搁在案上,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仿佛将所有人的心思,都看在眼里。
厅内的笑语喧哗,似乎都与他隔了一层。
这便是萧砚。
沈微沅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随一众幕僚立在末席。
宴席酒过数巡,歌舞撤下,转入正事议事。
话题,自然而然落到漕运之上。
几位官员轮番开口。有人说河道年久失修,非人力可为;有人说地方官吏已经尽力,难处甚多;有人绕着圈子,讲些冠冕堂皇的空话,一味和稀泥。人人言语委婉,谁也不肯直指背后贪腐。
魏嵩端着茶盏,面带笑意,听众人言说,偶尔点头,并不表态。
萧砚静静听着,听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厅中嘈杂:“诸位所言,皆是表象。粮米损耗如此巨大,年年拨款修河,河道依旧淤塞。银子,到底去了何处?”
一句话,厅内顿时安静几分。
众人神色各有变化,互相顾盼,无人接话。
魏嵩淡淡一笑:“萧中丞所言极是。只是此事盘根错节,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场面陷入微妙的僵持。
就在这时,立在末席的青衫身影,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沈微沅抱着卷宗,垂首行礼:“回丞相大人,萧大人,晚生有浅见,愿冒昧一说。”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这个无名幕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