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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厅烛火（第2页）

沈微沅脚步一顿，心底警铃骤响。

回过头，就见萧砚并未立刻离去。魏丞相已经回内堂，萧砚的随从立在廊下，他独自站在廊前，雨雾漫在他玄色官袍边角。

“萧大人。”沈微沅拱手行礼，尽量维持平静。

“随我来西跨院的小厅说话。”萧砚语气平淡，不带压迫，却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二人。

沈微沅心知，躲不过去。今夜自己展露才干，必然勾起这位御史中丞的疑心。一个无名寒门士子，见识、案牍功底，远胜诸多饱读名士，本就不合常理。

她压下心中不安，低首应道：“是。”

穿过湿漉漉的回廊，二人来到西跨院那一间僻静寒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两把木椅。仆人只点上一支粗蜡烛，烛火昏黄，跳动不定。窗缝不断钻进冷雨的寒气，烛焰时不时猛地一晃，墙上投出两道摇曳不定的人影，一长一短。

仆从退出去，关上厅门。

屋内，只剩下雨声，烛火噼啪轻响，以及两个人的呼吸。

萧砚没有落座，站在案边，目光落在沈微沅身上，一寸寸打量。从她束起的发髻，到青布衣衫，再到她的眉眼。他阅人无数，见过无数士子官吏，眼前这人，身上有太多矛盾。

谈吐见识是饱读诗书、见过实务之人，衣着却贫寒简陋；神态沉静，遇事不慌，绝非久居草莽的寒门书生；可身上又没有世家子弟养出来的骄矜贵气。

“方才漕运之策，是你自己所思？”萧砚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审察。

沈微沅垂手而立：“不过翻阅卷宗，拼凑出一点浅见，侥幸蒙大人垂听。”

“侥幸？”萧砚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相府幕僚数十，饱学之士比比皆是，人人翻阅同样卷宗，却无一人看得这般透彻。沈先生，你藏得太深。”

问话直戳要害。

沈微沅心口微微收紧。

来了。

她早料到会有此一问。萧砚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几句客套搪塞过去。

她脑中飞快转动，寻找说辞，既不能暴露沈家过往，又不能显得刻意虚伪。

“大人久在朝堂，应当知晓世间谋生之难。”沈微沅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神色不起波澜，“晚生无家世可倚仗，想要在京城活下去，只能埋首案卷，多思几分。旁人或依附权贵，或醉于清谈，晚生只求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而已。”

“只求安身立命？”萧砚重复一句，指尖轻轻叩击木质案台，笃、笃、笃，在雨声衬托之下格外清晰，“可你提出的方略，不是只求糊口的人会想出来的。那是能搅动一省漕运格局的谋划。”

烛火跳动，映在沈微沅眼底。

她见过太多人。朝堂之上，有满口仁义实则谋私的官员；有一腔热血却不懂权衡的书生；也有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宵小。眼前这位萧中丞，信奉法度，嫉恶如仇，却不懂人心的迂回复杂。

“大人，安身立命，也分高低。若想要好好活下去，便要看清世道症结。”沈微沅缓缓说道，“大雍如今积弊重重，漕运只是其中一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世道坏了，小人物，又哪里有安稳日子可过。晚生不过看得明白一点罢了。”

萧砚静静看着她。

这话听着平淡，却藏着一层沉重的沧桑。这般感悟，不像是一个一帆风顺、少年得志的年轻人该有的。这人的过往，必定受过苦难。

“你心中，似有不平。”萧砚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