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人各有际遇。我今日之言,并非要为难先生。”她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盼先生凡事留一线,莫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说完,她拿起案上一枚小小的油纸包,推到沈微沅面前。
“天气寒凉,这一包干姜蜜饯,先生拿回去。夜深读书,也好驱驱寒气。”
沈微沅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这馈赠来得蹊跷。她低头看那油纸包,指尖触到,内里除了蜜饯,似乎还夹着一张薄薄纸条。
是暗中递消息。
“多谢小姐厚赐。”沈微沅起身作揖。
“回去吧。不必久留。”苏婉仪挥了挥手,眉眼之间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往后,无事不必再来后花园。”
沈微沅行礼告退,快步离开暖亭。
走出花园,冷风扑面而来。一路上避开仆役视线,回到西跨院自己的小屋,闩好房门。
她拆开那包蜜饯,果然,油纸夹层里藏着一张极薄的麻纸,字迹娟秀,寥寥数行:
【舅父已命人暗中查你来历,近日切莫外出夜行,提防巷中歹人。好自为之。】
沈微沅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苏婉仪。
丞相的外甥女,却偷偷给自己通风报信。说不清是恻隐之心,还是想留一枚棋子以备来日。可无论出于何种心思,这条警告,千真万确。
魏嵩已经起了杀心。
他不会大张旗鼓问罪一个无名幕僚,那样反倒会惹萧砚追问。他只会用江湖匪盗、蒙面杀手的名目,悄无声息了结自己。人死之后,一切线索,便就此断绝。
沈微沅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淡蓝色火苗舔舐纸页,化作一捧细碎黑灰。
窗外风声呼啸,树枝拍打窗棂。
她坐到案前,心中思虑万千。
漕运案不能停,距离沈家旧案的线索越来越近。可如今危机已经悬在头顶。往后夜晚去往御史台,路途之上,步步皆是杀机。
她必须想办法传信给城外,叫张嬷嬷千万看护好幼弟沈令屿,近期万万不可进城,避免被丞相的人手顺藤摸瓜找到。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短叩,是张嬷嬷约定的暗号。
沈微沅心中一动,快步上前,轻轻拉开屋门。
夜色尚未完全落下,老仆张嬷嬷一身粗布妇人打扮,头上裹着头巾,脸上风霜深重,趁着府中杂役换班的空隙,混进来送消息。
一进门,张嬷嬷便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眶泛红,压着声音:“姑娘!屿儿病了,风寒发热,连着两日高热不退,乡下缺医少药,我实在没有法子,冒险进城,想求姑娘想想办法。”
沈微沅浑身一震,心口骤然收紧。
沈令屿,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亲弟。是她拼尽一切要护下的人。
“烧得重不重?可请过郎中?”她声音都微微发颤,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一份冷静。
“乡下郎中来过,开了药,不见起色。身子本就孱弱,再烧下去,怕要烧坏身子。”张嬷嬷泪水在眼眶打转,“我想把孩子悄悄带进城,寻城内的名医诊治,只是城内如今到处是相府的暗探,一旦暴露,姐弟两个都活不成。”
一边是幼弟重病,性命堪忧;一边是京城遍布杀机,入城便是引祸上身。
两难抉择,像两把尖刀,同时抵在沈微沅心口。
屋内炭火微弱,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来。沈微沅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