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若是强行深究、步步逼问,满堂官吏皆会口径一致,反咬她刻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株连无辜,落得一个酷吏妄断、搅乱地方的名声。天子最忌臣子借查案兴风作浪、搅动朝野,届时别说深挖深宫,就连眼下的漕运旧案,都有可能被一纸圣旨叫停。
进退两难,步步受制。
良久,沈微沅淡淡开口:“既已认罪,暂且革去官职,打入府衙大牢,听候朝廷发落。家中亲眷、家产,先行查封核验,待案情彻查完毕,再行定夺。”
她没有顺势结案,也没有当众推翻对方的伪供,只暂时收下这枚弃子,按下局势。
同知紧绷一夜的心骤然落地。只要案子不继续深挖、不牵连内廷,他一死,便可保全宗族、保全深宫大局,也算完成使命。
他再度重重叩首:“谢大人秉公处置!”
大堂之内,一众官吏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所有人都以为,江南漕运大案,即将尘埃落定。
唯有沈微沅心知,这不是落幕,只是对方精心布下的**僵局**。
退堂之后,官吏尽数散去。沈微沅独自立于空旷大堂,望着堂外初升的朝阳,眼底毫无暖意。
深宫弃子挡枪,清完所有外围线索,如今案无可查、人无可审,看似平静,实则所有暗线都已转入地下,蛰伏待机。
她手中唯有一册账册,孤证难立,想要撼动深宫权贵,远远不够。
此刻,一道轻盈身影悄然立在大堂侧门,素衣素雅,眉眼淡然,正是苏婉仪。
她静静看着堂中孤寂挺立的沈微沅,轻声开口,一语道破局中要害:“沈大人这一局,看似握证在手,实则已然被人锁死前路。”
沈微沅转头看向她,神色平静:“苏小姐旁观许久,可有高见?”
苏婉仪缓步走入堂中,目光扫过空旷公堂,轻声浅笑:“高见谈不上,只是深知深宫手段。弃小罪、掩大恶,断你线索、堵你口舌,让你明明知晓背后有天大黑幕,却偏偏查无可查、证无可证,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你若执意深挖,便是罔顾律法、刻意株连;你若顺势结案,便是遂了他们心愿,永久坐实冤案。”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眼下死局。
沈微沅眸光微沉:“小姐既看得透彻,为何始终冷眼旁观,不偏不倚?”
苏婉仪垂眸轻笑,语气通透而凉薄:“我手中有底牌,自然要等最合适的下注时机。太早站队,是愚笨;太晚出手,是错失良机。如今龙虎僵持,正是我静观其变的最好时候。”
她抬眸看向沈微沅,眼底藏着一丝深意:“沈大人,你缺的从不是证据,是**破局的口子**。一册账册,动不了贵妃根基。”
话音落,苏婉仪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只留一抹清淡香气,萦绕堂中。
沈微沅立在原地,细细咀嚼她的话语,心头骤然透亮。
没错,她被困住的从来不是线索,是**格局**。
想要撕开深宫巨网,必须跳出江南一地的漕运贪腐,摸到对方真正的底牌。
而那张底牌,绝不会是区区银两贪墨。
江南私庄、群山坞堡、隐秘私兵、囤积军械……这些被连夜转移、彻底隐匿的东西,才是淑贵妃真正要拼死护住的根基。
风过堂前,晨光渐盛,前路看似无路,破局之心,已然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