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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2页）

父子二人执手相看，皆是北方汉子，不兴那哭哭啼啼的做派，可那溢于言表的欢喜，却比千言万语更真切。总镖头又拍了拍儿子肩膀，转身看向一旁那位少年公子。

这位公子，正是当朝兵部尚书之子，老元帅的亲孙子，身份何等尊贵。总镖头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礼数，当下抱拳拱手，朗声道：“小公子一路辛苦，老朽这厢有礼了。小公子肯屈尊来此寒舍养病，实乃我镖局之幸。请，里边请！”

那少年公子微微一笑，拱手还礼道：“赵伯伯客气了。晚辈此次前来，多有叨扰，还望伯伯海涵。”

总镖头哈哈一笑，伸手相邀：“小公子说哪里话！老元帅于我有再造之恩，小公子便是我的亲侄儿一般。走，里边摆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这一家子父子重逢，又迎来贵客，真个是虎父无犬子，将门出虎子，说不尽的豪情壮志，道不完的宾主尽欢。

就在这热闹当口，忽见人群外头，闪出个娇小身影，正是那少年金石。他本是镖局里做洒扫杂役的，今日见镖师们归来，也随着爹娘姐姐立在门边迎接。谁料他刚一探出头，迎面便撞上了自家亲爹。那汉子一见金石，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随即又化为愁苦，一把将金石拽到跟前，低声道：“儿啊，你奶奶她……在乡下又病了，想吃口热汤面。爹想着，咱们一家子回去看看她，尽尽孝道，可好？”

金石一听，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他如何不知，那奶奶当年因家贫，竟狠心要将他卖与旁人换钱，若不是母亲拼死护住，他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如今父亲张口闭口仍是“尽孝”，却从不曾想过，那被卖的是自己的亲骨肉，那受委屈的是自己的妻儿。他抬头看着父亲，只见父亲一脸恳切，眼中满是期盼，分明是个老实人，只知顾全“孝道”二字，却不知这“孝”字背后，是多少家人的血泪。

金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父亲又道：“你奶奶年纪大了，就盼着咱们回去。你姐姐也说，该回去看看的。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金石听了，只觉心中一阵阵地发冷。他知道父亲是个好人，对家人也有情，可这情，却总是偏向那原生之家，偏向那曾要将他卖掉的奶奶，而忽略了他这个险些被弃的儿子，忽略了为他操劳半生的母亲。他看着父亲那殷切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眼神与总镖头看儿子的眼神，竟是天壤之别。一边是爽朗与自豪，一边是愁苦与委屈；一边是互相成就，一边是单方面牺牲。

他低下头，轻声道：“爹，孩儿……知道了。”

这日傍晚，镖局后堂内，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无半点烟气。赵天阔端坐于太师椅上，手中茶盏徐徐啜饮。对面二镖头周铁山与管账陈先生分坐两侧，神色间俱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周铁山先开了口："大哥，老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天阔眼皮微抬："自家兄弟，有话直说。"

周铁山略一迟疑，道："你近来对那小娃——未免过于上心了些。桩法也教，跟前也带，这番栽培之意，旁人瞧在眼里，不免多心。镖局上下百十号人指着这碗饭吃，日后总得有个交代。少爷那边——"

话未说完，赵天阔已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不疾不徐道："我儿子三岁上便被老元帅选入将军府，充作嫡孙伴读。那是什么去处？锦衣玉食，耳濡目染皆是兵书韬略，身边往来非将即侯。他跟着老元帅的亲孙，那是正经的阳关大道，将来的造化，岂是我这小小县城镖局能比的？"

陈先生捻须沉吟，缓缓道："话虽如此，可镖局这块招牌，毕竟是赵家传了二十年的基业。少爷纵然前程远大，终究身上流的是赵家的血——"

"正因他是赵家的血，"赵天阔截口道，"我才更该想清楚。我儿子自幼长在将军府，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何曾吃过半点苦头？他天资不差，我从不否认。可这世上的事——聪明是聪明的事，扛事是扛事的事。真到了天塌地陷的当口，他能不能撑得住？"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不知道。因为他没经过。没被人踩进泥里过，你永远不知道他爬不爬得起来。"

堂内一时静了。

赵天阔目光微垂，似在回想什么，半晌方道："可那孩子不同。"

周铁山与陈先生对视一眼，俱知他说的便是那每月初八来送钱的小娃。

"十二岁的年纪，"赵天阔缓缓道，"被人至亲卖入火坑，凭着自己一股狠劲逃了出来。换了旁人，要么恨得发狂，要么从此一蹶不振。可他——回来之后，不哭不闹，每月雷打不动，花一两银子养着那个卖他的人。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样的心性？"

陈先生低声道："这等忍性，确非常人所有。"

"忍？"赵天阔轻轻摇头，"不是忍。是明明白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恨归恨，事归事，两不相碍。这般拎得清的头脑，我三十年走镖生涯，在成年人身上都少见，何况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周铁山叹了口气："大哥，你是铁了心要栽培他？"

赵天阔不置可否，只道："我儿子走他的阳关道，将来封侯拜将也未可知。镖局这边——上百号人的饭碗，总得有个能扛事的人来接。那孩子眼下还小，可我看人看了半辈子，他骨子里那根筋，是天生的，教不出来。"

他说罢，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再不言语。

周铁山与陈先生对视一眼，俱知总镖头心中早已定夺，便也不再劝。堂内只余炭火微微毕剥之声，与窗外渐起的北风遥相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