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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送往生下（第1页）

“走。”宿九猛然冲上前去，拉住愣怔的千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藤蔓的生长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期，它肆意地，平静地在这深山中蔓延，堵死了他们出去的路。它们攀行在嶙峋巨石间，如潮水般慢慢涌流过来。

千桑把他的另一把刀扔给宿九。他们背靠着背站立着，沾了血的刀锋利落干净地砍断一束束藤蔓触肢，但它永远生长着蔓延着。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层叠的枝蔓和花蕊之后，他们听到那个失去了头颅的躯体仍在低低诵经，但那声音古怪，时而是少女的笑意，时而是青年男子的哀愁，时而是老人沙哑的叹息。

最终，万千声音同声念诵着，无孔不入，经文的字句也逐渐叫人无法理解。分明是那样清晰的每一个字，但他们却完全听不懂这声音究竟在念诵什么。

那是它恒久的，自我满足的呓语。

巨大的藤蔓扑涌而出，它覆盖过来，却没有坚硬触感，像水流吞没他们的身形。

千桑下意识回头看宿九，可刺目的青光照得视线中白茫茫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想要喊宿九的名字，但说不出话来。

潮水淹没了他的身体，他感到温暖舒适，难道他曾在她的腹中是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用他未成形的躯体拥抱她，沉眠，沉眠，等待着必然而来的，跌入世界的疼痛和恐慌。

他再一次浮游在那水中，感受不到躯体，感受不到呼吸和心跳，无眼无耳无鼻无舌，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仍然存在着。

可他难道还存在吗？

他们的手终于在虚浮中彼此松开，像是失散在浩瀚水中的蜉蝣。朝时还彼此依偎，暮时却各自死在一次微风里。

可这短短的朝暮之间，渺小的虫子却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比它的生命还要漫长。

它从潮湿的水中破卵而出，展开雪白麻衣，落到一只白净细瘦的手上。年轻的僧人把它托到眼前，温柔安静地注视着它。她焚香读经，它停留在她的手背上。她擦拭刀锋，它伸展着触肢爬过银白锋刃上凹凸的字痕。它闭眼安眠时，它飞入她的梦里，变成一个幼童，被她牵着手走下山间泉水叮咚的小路。

月色轻灵，林鸮哀叫。他稚嫩的手攥着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一阶一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石阶上的苔藓湿滑，他踩空了，看着她的背影，无助地跌入无边无际的水里。

他浮游着。

水中只有模糊不清的黯淡光色，他找不到方向。

孤独的，寂寞的。

水中隐约有人的声音传来，很远很远的，他记不起那是谁。只能听到那个声音在破碎模糊地讲述着什么。

“我小的时候，村子里有一天来了远道而来苦行的僧人……”

“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来了。”

“。……他们无法被打捞起来……”

你是谁？他想问那个声音，可他找不到声音从何处来。

或许是很多很多年后，他再一次摸到了那片生着苔藓的石阶，他终于攀扶着爬上暗去，呼吸到了空气。

他回到了那副壁画旁。

这幅壁画向前向后延伸着，仿佛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

他不记得来时是否看过这些图像，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相信自己的记忆。他甚至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谁。

他只能沿着一个方向不断地往前走着。

眼前壁画变得越来越混沌，无形无状，无条无理，糅乱的五色铺溅在这石块上，他无法再看，再看只觉得眩晕。

他闭上眼，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

这是一段比梦还要漫长的路，漫长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摸到了石壁上凹陷下去的痕迹。

他仔细摸索着，辨认着。

那是两个字，“宿”和“桑。”

像是骤然梦醒，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睁开眼，眼前的石壁上湿漉漉的，沾满了水珠。

头顶上方，幽青色光晕仍然恒久地洒落下来。这依旧是那个有石刻的山室，他不知何时回到了这里，又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