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汪兰心便睁开眼。
先是窜完了自家的船,然后窜到船尾连通邻船的地方。
他身子前仰,双手虚合凑近嘴边,大喊了两声:
“起来喏“
”起—来——”
若要在陆地选上勤恳报晓的人选,毋庸置疑,首当其冲的是那昂首挺胸的公鸡。
而在白雾浩渺的江面之上,若非电闪雷鸣的惊扰,大抵是看有没有哪家船凑到了一块,哪家的小子又爬起来的早。
简而言之,只能随缘。
汪兰心坐在船尾的甲板上,旁边一些零七零八的烹饪工具劈里啪啦已经摆好,炉子下烧好了火,炉子里正烙着自家做的饼子,而他正吹着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江上清风。
何阿叔拧着一把汗巾,擦完脸从邻船里头走近,穿过船板,调侃道:
“兰心小子,起的鬼早,结果在这烙饼子呢,昨天你娘叫你再多吃点,你也不吃,就跑去摸鱼。鱼也没摸着,这下反而饿的不轻。”
汪兰心昨晚上匆匆只扒拉了几口饭菜,现在属实有些饿了,他没觉得有什么害燥,于是微笑道:
“何阿叔可别打趣我了,昨儿见江里鱼鲜扑腾,心里一痒就跑了去,空了一宿肚子,可不就得早起补上嘛。”
自古有言是饱暖思淫欲,汪兰心此刻肚子瘪的就差咕咕作响,着实和饱字不沾边。他身上被江风吹的冷飕飕的,将就不下,怎么着也算不上暖,倒是和饱暖思淫欲反了过来。
想着他便笑着贫嘴:
“饱暖思淫欲,后面我只取半个饥字,着实是饿了。”
“读过几个书,还在我面头卖弄上什么了,你这臭小子”
汪兰心于是在何叔的笑骂声里接过来一束捆好的鱼糕,发自肺腑的连声道谢,只是好言好语拼凑的太多,让何叔又多骂了几句。
饼子被烙的焦脆,盛进竹篮子里,颜色显得更加诱人,汪兰心给它切开,捡起一小块,呼哧呼哧咬进嘴里,脸上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撕咬更多的饼子,汪兰心把鱼糕一块块放进刚烧好的锅子上面煎起来。
刹那间滋滋作响,独属于猪肥膘和鱼肉混合的奇特香气腾腾而起。
汪兰心吸溜了好几鼻子,终于才扭过头去看着水面。
青黛色的水面,里面属于他的倒影也变成了黛色。
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在这道黛色上深深浅浅的显露。
汪兰心张了张嘴,水面里的人抖动起来,好像也张了张嘴。
汪兰心突然的惆怅起来。
最主要的原因左说右说,不过是腹中饥饿。
刚刚囫囵填入腹中的小块烙饼反而让他的胃彻底咕咕作响,让在这咕咕作响的时间里他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简单的想过天上的云为什么叫云,江里的水为什么叫水后。
他又回想起去过的那几个村镇上的新磨豆腐,蜜饯果子,又想到了在水窑村独一回撞见的喜气洋洋的大红婚礼,然后是待宰的鸡和猪,啃食地上杂草的牛,嗷嗷待哺的小孩子。
汪兰心把自己现在愿意想的东西想完了。
他开始思考起一些他已经反复思考过的问题。
比如他的阿爹阿娘和阿妹为何对住在水上,行于舟上,几乎是处之泰然。
当汪兰心年幼时,在水上晕的七荤八素,吐得昏天黑地,好一段时间满腹心思,却不知道怎么解决。
阿爹瞧出他总是闷闷不乐,于是挑了个闲暇的时候,牵着汪兰心坐在船板上头闲聊的。
汪兰心没聊两句就把这个问题抛给阿爹了阿爹,阿爹微笑着告诉他:
住在水上的人家,好像自古就生在这水上,死也在这水上了。
有的人在自己难解的问题得到回复后,哦的一声好像恍然大悟,也就不再去想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