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丝顺着短剑爬上了顾清霜的手腕,她当机立断弃剑后退,怨丝扑了个空,在空中扭成一团,然后缓缓缩回嫁衣里。
嫁衣重新叠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有胸口那道剑痕还在——剑痕的边缘正在被怨丝缓慢地缝合,一针一针,像是有人在里面缝补。
第二天,顾清霜听说了消息——东海沿岸三座城,一夜之间有九十九个新娘在婚礼上发疯。
她们穿着同样的嫁衣,做着同样的事:在新郎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们仰起头,用新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等了你三千年。你这次还要不要我?”每一个新郎的反应都不同。
有的吓跑了,有的当场跪下,有的拔剑砍向自己的新娘,但很快发现——新娘的脸变了。
那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张脸了。
那是一张被九十九道旧疤痕覆盖又被怨丝重新缝合的脸,凤冠霞帔之下,疤痕在嫁衣的红光映照下一条条鼓出皮面,随新娘的呼吸微微蠕动着。
九十九道疤痕,每一道都曾经深可见骨。
九十九个新郎没有一个能说出“要”字。
然后嫁衣里的怨丝代替他们回答了——怨丝从新娘体内伸出,钻进新郎的胸口,在心脏上绣了一个“要”。
新郎们还活着,但心跳每一下都会牵动那根怨丝,怨丝的另一端连着新娘的指尖。
从此以后,新郎去到哪里,新娘的指尖就牵到哪里。
他们永远分不开了。
顾清霜是第一百个。
她没有穿嫁衣,但嫁衣娘子并不在意。
百嫁宴从来不需要一百个人都穿嫁衣——它只需要一百个人都记得那件嫁衣。
除夕夜,顾清霜在东海剑阁的客舍里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她推门出去时,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件嫁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门槛上,与腊月初八那件一模一样,连胸口那道剑痕都还在。
旁边压着一张新纸条,字迹比上一张更端正,墨迹更浓,像是用比之前多十倍的时间慢慢写成的:“你不穿没关系。妾身等你。”
阿鼻母有千条舌头。
她每杀一个人,就会割下对方的舌头吃掉。
但“吃掉”并不是消失——那些舌头的残存意志会永远活在她的嘴里,和她的舌头缠绕、共生、互相侵蚀。
她打哈欠时,你能从她张开的嘴里看到不止一条舌根,密密麻麻地排在喉管深处,像一堆还没孵化的蛇卵。
她吃饭时不用自己嚼——食物送进嘴里,自有千百条舌头替她争抢,咀嚼声从她的口腔内部传出来,像是一整个宴席厅的食客同时在吃东西。
她说话时声音是所有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每个字都由不同的舌头负责不同的音节,一句话说完,音调忽高忽低忽老忽幼,像是百十个人在用同一张嘴抢着把这句话说到最残忍的程度。
腊月二十三,她提着食盒敲开了一家的门。
这一家姓秦,住在一个叫落雁镇的小地方。
秦家老太爷今年八十三,膝下三子二女,孙子孙女十来个,四世同堂,是镇上出了名的积善之家。
腊月二十三那天,秦家正在祭灶神,老太爷亲自在灶上贴了灶君像,供了糖瓜和面饼,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全家老小围在灶台旁边,最小的曾孙趴在老太爷膝上,仰着脸问:“太爷爷,灶神爷爷真的会在天上帮我们说话吗?”老太爷摸着曾孙的头,正要说“当然会”——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自己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靠着门板站了一夜,终于决定进来。
秦家大儿子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妇人。
这妇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每一块补丁都是从不同花色的布上撕下来的,领口翻出灰扑扑的毛边。
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压得极低,看不清眉目。
手里提着一只陈旧的竹编食盒,食盒四角的竹篾已经磨得发亮。
她佝偻着腰,整个人缩在棉袄里,像是怕冷怕了一辈子。
秦大儿子打量了她一眼,以为是来讨饭的,正要回身去灶上拿几个馒头,那妇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