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春未尽,北面的消息就开始变了。先是雁门关方向驿马音讯彻底断绝,而后往来官道再不见行旅踪迹。楚泠站在燕平关城头眺望茫茫旷野,一连数日,视野之中寻不到半点移动的人影,没有商队,没有探哨,连逃难的流民也销声匿迹。整片原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清扫一空。
楚泠暗自吩咐巡城各组,增加北面方向的瞭望频次。事态不同寻常,不能坐等消息上门。
第五日,终于有人冲破死寂奔来。
一名浑身裹满泥浆的斥候踉跄冲到城门,重重摔在门槛之前,挣扎爬起时双手仍抑制不住地发抖。张石头快步上前将他扶到城墙根坐下。斥候大口喘息许久,才拼凑出完整的话语:“北境到处都打起来了。雁门关以北三座哨所尽数失守,雁门关本关已经被敌军围困。我是从旁边山径绕出来的,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和厮杀的人。”
话音断落。楚泠蹲下身,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安静等候他缓过气力。斥候喝罢水,断断续续补充诸多细节,可最致命的危机,已经写在方才寥寥数语之中。
听完禀报,楚泠没有立刻起身。她蹲在原地,一圈圈旋紧水囊的盖子,拧到再也转不动,才松手站起。
眼下敌兵声势正盛,燕平关人手单薄,硬碰硬绝无胜算。当务之急不是想着如何击退敌人,而是先把自己的根基扎牢,稳住所有能稳住的条件,再等待可以出手的时机。
她转身径直走向粮仓。
曹望安守在仓门口筛拣粮食,看见她走近,便停下手里活计。楚泠没有说话,俯身伸手探进最底层的粮袋,指尖触到袋底,抬手抽回,指缝沾满细碎米糠与泥沙。曹望安站在她身后,安静等待问话。
楚泠拍落掌心尘土:“存粮,两种吃法分别能撑多久。”
“照常供给,只够半月。若是所有人一同勒紧口粮,勉强可以撑满一月。”
“按省用的标准执行。”楚泠说完,举步朝着城门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侧过头,“药材库存由谁掌管。”
“是夏知箬大夫。”
楚泠微微颔首,继续前行。途经医所门外,她脚步稍稍放缓,隔着门框望见夏知箬的背影。女子正躬身整理药架,一卷卷绷带码放齐整,药瓶依照药性分门别类,摆放次序和她父亲在世时的习惯一模一样。楚泠没有出声打扰,径直走过。
她沿着城墙根走完一圈,把每一处劳作的人都看在眼里:修补墙体的工匠,磨砺兵刃的青壮,捆扎绳索的民夫,分发口粮的役仆。人手、工具、物料,一一在心中过了一遍。回到城门,她对张石头沉声下令:“城门开半扇。白日只通行单侧门扇,入夜之后全部关死。”
张石头领命前去推动城门。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楚泠立在原地,又补了一句:“通告全城百姓,北面打的不是流寇,是真正的大战。我们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消息传遍城关,城头值守立刻加派人手。楚泠将巡城队伍由两班轮值改作三班,重新登记城内所有能够拿得动兵器的青壮,命张石头带领新编队伍每日多加一个时辰操练。另一边,她悄悄传信给赵队长。赵队长读懂其中意味,同步加固营地外围,挖掘浅沟,堆砌土垒,把马匹全部收拢安置在营地最内侧。二人没有正式碰面商议对策,却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能补上的漏洞,尽数补上。
消息传入燕平关的第三日,又一名斥候驰来。他并不入关,隔着门扇,用油布裹好的文书掷进门洞,随即翻身上马,策马向南疾驰远去。
张石头捡起文书交到楚泠手中。油布包裹严实,内里纸张没有受潮。纸上只写一行字:北境全线告急。陛下已下亲征诏,大军不日北上。各关各城自行坚守至军至。既无署名,也没有官印。
楚泠将纸页翻转,背面空空荡荡。没有落款,就意味着不能把全部性命寄托在援军必然如期抵达这件事上。可以盼望援军到来,但不能把生存的希望完全交出去。
她把文书仔细叠好揣入怀中,登上城头,倚靠墙垛向北远望。远方天地蒙着一层灰雾,长风掠过旷野。她清楚那座看不见的雄关,此刻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重压,而燕平关要做的,就是撑住,等待局势发生变化。
暮色沉沉落下,楚泠才缓步走下城墙。
这一夜,她没有下达新的调防命令。独自坐在城墙根,将那截断旗杆搁在膝头,指腹一遍遍摩挲断口粗糙的木纹。身后传来脚步声,夏知箬走到她身侧,没有坐下,静静立在一旁。她垂眸扫过那截旗杆,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声音平稳:“药材处处省着调配,可以支撑半月战事。”
“粮食紧着用,也只剩半月。”楚泠低声应答。
夏知箬安静片刻:“那就够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楚泠独自静坐片刻,把旗杆放回窗台,走入屋内。屋子不点灯火,她在黑暗中枯坐,默默清点手里全部底牌:城墙尚且完好,水井水源不绝;节流之后粮食可撑一月,药材紧用能抵半月;能够执械作战的,一共四十余人。同时把风险一一记下:援军变数难料;一旦雁门关陷落,战火便会直接烧到燕平关。北面敌军的虚实、兵力布防,自己依旧知之甚少,这是最大的隐患。
第二日清晨,楚泠召集城内所有能够劳作的百姓汇聚城门之下。她没有说空洞的豪言,只陈述眼前现实:“北面到处都在打仗,雁门关已经被围困,天子的大军正在向北赶来。燕平关虽不是最靠前的阵地,却是这条防线上还站着的一处据点。等到朝廷大军抵达,需要这道防线没有彻底被推平。我们,就是那一处没有倒下的地方。”
四下一片寂然。张石头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攥紧长矛,指节绷得发白。程奶奶站在后排,手里攥着一把干菜。胡小柱蹲在墙根,膝头平放一块打磨完毕的城砖。
楚泠环视众人,不再多言,迈步向着城头走去。张石头紧随其后,接着是胡小柱、林大川、曹望安、赵小柱,身后脚步声层层叠叠,一圈圈向她聚拢过来。楚泠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感知到身后追随的人群,众人一同登上城墙最高处。
她将那截断旗杆斜靠在墙垛边,挺身而立。
北方天际灰蒙蒙一片,风里裹挟着远方战场传来沉闷震颤,不是马蹄,不是号角,是大地被无数脚步踏过的低频轰鸣。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战火正一步步向着燕平关逼近。而这座城关,将会是兵锋南下撞上的第一堵尚未倾颓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