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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第1页）

溃兵之后，又有两拨人辗转逃到燕平关。一拨是自东面战线败退下来的十数名兵卒，衣甲稍好，神情却更加疲惫，想来一路长途奔逃受尽磨难。另一拨是几户逃难百姓，拖家带口赶着骡车，老弱孩童蜷缩在车上。楚泠尽数准许他们入城。

城内人口骤然增多，空地已经不够安置。楚泠吩咐张石头连夜清理城南几间半倾颓的屋舍，拿木板干草修补屋顶墙缝，供新来之人落脚。没有人抱怨环境简陋，难民接过破旧布帛干草，亲自动手修葺残破居所，仿佛早已习惯在废墟之上寻一处安身之地。

人口上涨，物资消耗速度远超预估。粗粮由一日两餐缩减为一日一顿半。楚泠自己碗中的粥，每每只喝半碗便搁置一旁。一次夏知箬送药，恰好看见碗底剩下的稀粥。她没有出言规劝，放下药包便转身离开。自第二日起，医所粥棚便与城内公用粥棚合并，对外只说是节省柴薪。楚泠心里明白她的用意，没有点破这份无声的善意。

赵队长手下的兵卒城头轮值愈发频繁，还主动承揽夜间值守。一夜楚泠巡城，撞见一名驻军士兵倚靠墙垛沉沉打盹，手边握持的竹竿兵器破旧不堪。她没有把人唤醒，第二日也不曾去找赵队长问责，只吩咐张石头多削一批崭新长竹竿放置城墙内侧。隔日这批竹竿尽数不见。傍晚收工，楚泠途经营地水井，看见一根打磨齐整的新竹竿静静倚靠井边。她步履如常，未曾停留，也没有取走。

往后数日，城墙修补不曾中断。新来的逃难者之中，不乏擅长垒石、编绳、辨识风向的能人。楚泠不曾强行分派差事，众人便自发走向城墙，各展所长。每到黄昏，楚泠登上城头，便能看见墙体上新添的补丁——城墙算不上高耸，却一日日变得更加厚实。

但一桩心事始终压在楚泠心底。

自从雁门关被围的消息传来，她便一直在等候进一步的情报。等候求援信使，等候关内传出的只言片语，等候任何能够证实雄关存亡的讯号。整整五天，音讯全无。官道之上只有向南奔逃的溃兵流民，再也没有人从雁门关方向突围出来。通往雁门关的道路已经彻底断绝，要么城关被团团围困，要么已经彻底陷落敌手。

第六日黄昏，楚泠将林大川唤上城头。

“你能不能想办法靠近雁门关一带看一看。”

林大川蹲在墙垛旁思索片刻：“官道万万走不得，山道狭窄，两侧环山，隘口一旦布下敌兵，便寸步难行。北边有一条废弃猎人小道，顺着山脊绕行，可以抵达雁门关东面的山坳。从前我追逐野猪误闯过一次，路途艰险，但能够通行。”

楚泠叮嘱得格外细致：“挑两个人，今夜就走。不要贸然闯进城关，不要主动和敌人交手。你只需要看清一件事：雁门关，还握在我们手里吗。探完就立刻折返，不必多做停留。”

林大川没有追问倘若城关已经陷落该如何行事，干脆应下，走下城头。楚泠立在城头，目送他点选两名同伴，消失在城门之外。

这一夜，楚泠彻夜难眠。她坐在城墙根，把那截断旗杆搁在膝头，指尖一遍遍摩挲粗糙断口。她从未踏足雁门关，却清楚那座雄关远比燕平关巍峨宏大。一旦雁门关失守，燕平关北面便会彻底袒露在兵锋之下，这座她死守的小城，就会成为下一个雁门关。

待到次日暮色降临，林大川满身泥泞归来，嘴角被山风吹出道道干裂血口。他没有迂回铺垫，直言禀报：“关已经破了。东侧城墙炸开巨大缺口，守军没能封堵。如今关内遍布敌军，城头竖起他们的旗帜。我在山坳潜伏一个时辰，看不见一名守军向外突围。”

楚泠蹲在他面前，长久沉默。

她站起来，走到城墙垛口后面，朝北面望了很久。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和风持续吹过的旷野。她想起燕平关城破那夜，火光滔天，厮杀呐喊填满整座城关。她记得那种声音，记得那种气味，记得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她不想让雁门关的人也经历这些。但她也知道，雁门关在燕平关北面。如果雁门关破了，燕平关的北面就彻底暴露了。到那时候，她守的这座城，就是下一个雁门关。

她站在那里，把这两个念头在心里并排放着——一个是从燕平关逃出来的楚若妍在说“我不想让别人也经历我经历过的事”，一个是在废城里守了一年多的楚泠在说“如果雁门关破了，下一个就是燕平关”。前者让她没办法转身走开，后者让她不能转身走开。

“林大川，”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还能再跑一趟吗。”

“能。”

“去探查雁门关东侧山隘，看看那条猎人小道能不能容一批人通行。依旧不走官道，探清通路就回来，万万不要主动与人交战。”

林大川颔首，再度动身。

翌日清晨，楚泠召集张石头、赵队长、胡小柱、曹望安齐聚城门。

“雁门关已经陷落。”她开门见山，“关内残余守军生死未卜，关外必定还有大量溃兵向南逃窜。倘若溃兵尽数越过燕平关继续南下，南方要道会被堵死，我们也将彻底断绝补给。”

楚泠蹲下身，以匕首在泥土划出一道线条：“我打算带人出城，不走官道，借北山那条猎人古道，绕至雁门关东侧。此行不是要硬抢城关，只为接应幸存者，尽可能回收存粮，摸清楚进退的通路。”

张石头立刻接话：“守城交给我。”

楚泠点头，把城门钥匙交到他手上，提前想好最坏的结果：“三日内若是我没能回来，不必等候我们。紧闭城门，无论什么人叩关，一律不许开启。”

张石头凝视她片刻，沉沉点头。他明白，交付钥匙不是征询，是托付。若是队伍不能归来，燕平关的存亡，便落在他肩头。

赵队长向前一步：“我跟你前去。”

楚泠抬眼看向他。他没有慷慨陈词，不提收复故土，只是静静伫立。

“好。挑选十名腿脚矫健、擅长奔袭的人，重甲全部留下，山间道路笨重甲胄只会拖累行进。”

赵队长领命退下安排人手。

楚泠转向胡小柱：“北墙新近修补的缺口，今日再加厚一层。不必刻意加高，务求墙体敦实牢固。一旦敌军自北面来犯，首当其冲便是这一段。加厚一尺，便能多拖延半个时辰攻势。”

胡小柱手握城砖蹲在墙根，闻言默默点头。

最后，她看向曹望安：“粮食要按两种局面做好盘算。三日内我未归，口粮就按照二十日来规划，每日再削减一餐。若是我们顺利回师，便按十五日调度。”

曹望安翻开账本，指尖停留在纸面：“记下了。”

楚泠起身，掸去手掌泥土。往日里，她只懂得守：守城墙，守缺口，守粮仓，守人心。而今，她要主动奔赴那片沦陷的土地。

她记起燕平关陷落那夜，母亲把她塞进难民队伍，那时候她唯有逃亡，只求苟活。如今，她手握利刃，麾下有同心之人，身后有屹立不倒的城关，她终于可以试着做些什么。

当夜，楚泠带着赵队长与十数名精锐，沿着北山山脊的猎人古道，悄无声息向着雁门关东侧山隘进发。她没有回头。张石头立在城门，紧攥钥匙，目送一行人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北风呼啸，裹挟荒野枯草的气息。楚泠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踩稳方才迈步。前路吉凶未卜，但她清楚，自己正奔赴父亲曾经戍守的雄关，奔赴燕平关最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