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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二（第1页）

晏玉致是被小初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桂花枝的影子在晨风里晃了一下。她正做着梦，梦里是玉门关外漫天的黄沙和远处地平线上烧起来的那片火光——七座粮仓全着了，火苗蹿得比城墙还高，热浪扑在脸上像被火舌舔了一口。

然后小初的声音从梦外钻进来：“小姐！小姐起来了！今日册封仪式，可不能迟了！”

晏玉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小初不依不饶地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叠衣裳：“快换快换，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晏玉致坐在床沿上，头发睡得乱乱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蓝灰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狸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不是戎装，是一件水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珍珠。布料摸在手里滑溜溜的，一看就是上好的蜀锦。

……这是什么？

“夫人昨晚连夜让人送来的。”小初一边说话一边手脚麻利地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一件藕荷色的披帛，“说册封是大事，不能穿着戎装去。”

晏玉致看了看手里那件水红色的襦裙，又看了看自己搭在架子上的那副甲胄。甲胄昨晚被小初擦过了，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肩甲上那道浅痕还在，护腕内侧的划痕也在，每一道都是她在边关两年留下的印记。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把襦裙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那副甲胄取了下来。

“小姐……”小初的声音带着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戎装就是我作为将军的体面。”晏玉致的声音很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母亲那里我去说。”

小初张了张嘴，看了看她手里的甲胄，又看了看床上的襦裙，最后叹了一声，转身去拿擦甲胄的布巾了。

“那行吧。那小姐你穿甲胄也得好好收拾，总不能灰扑扑地上去接圣旨。”

晏玉致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她确实好好收拾了。甲胄昨晚已经擦过了，但小初还是用干布又过了一遍，把肩甲和护心镜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头发也被小初仔仔细细地梳了，在脑后束成高马尾，用银簪发冠固定住。她想了想，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对透着翠色的玉石耳坠戴上。不怎么起眼，但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银甲，腰束革带，肩覆披膊，护心镜映着晨光微微发亮。长发高束，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蓝灰色的瞳孔在铜镜的暗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比穿上那件水红色襦裙像她自己，她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外走。

晏母在中堂等着她。她老人家今天也起得早，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命妇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喝茶。看见晏玉致一身戎装走进来，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怎么没穿那件裙子？”

晏玉致在她面前站定，脊背挺直：“母亲，我穿戎装去。”

晏母抬头看着她。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女儿银白色的甲胄上，把她的身影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眉宇间有两年前没有的沉静，像极了晏怀章年轻时候的样子。

晏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晏玉致胸前那根歪了一点的系带正了正，拍了拍她的肩甲。

“那就去吧。”她说，“穿这个也好看。”

晏玉致笑了一下，俯身给母亲行了个礼：“女儿去去就回。”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晏母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走出中堂的门，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外的晨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像两年前一样，她又在送一个人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上一次是送自家镇西大将军出征，这一次是送一个要去领受她挣来的荣耀的小将军。

都是她爱的人。

玄武门在皇城北面，和朱雀大街隔着整座宫城遥遥相对。

今日天气好得很。深秋的京城难得有这么干净的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护城河上淡淡的水汽，把玄武门前广场上插着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站在两侧，穿着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像一片被风吹开的色块。最前面站着几位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后头是一排排中下级官员，再往后是各王府的属官和外邦来朝的使节。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台前的香炉里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天上飘。高台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甲胄森然，手持仪仗，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