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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岁寒二（第1页）

入冬之后，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早朝还是那个早朝，老皇帝还是坐在龙椅上听政，内阁六部各司其职，该上奏的上奏，该议事的议事。

但晏玉致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变化，像冬天水面结冰之前那几天，水还是水，但底下已经开始凝了。

最开始的变化是以左相为首的。

左相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臣，长了一张方正严肃的脸，说话声音洪亮，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多年。他以前不是个爱出头的人，什么事都排在右相后面表态，中规中矩的，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点。但入冬之后的某次早朝上，他在议完江南水患的赈灾事宜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赵左相从队列里出列，拱手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懒掀了掀眼皮：“讲。”

“三皇子殿下在南蛮之地已有两年，安定了南蛮五族，又主持治理了江南水患，政绩斐然。臣以为……”

他没说完，殿上就安静了。

晏玉致站在武官队列里，余光看见沈弈秋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幅度，像风过水面时最浅的那一层涟漪，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沈弈秋对此持保留态度。

“三皇子殿下德才兼备，若得朝廷重用，实乃社稷之幸……”

左相说完了。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像一个普通的老臣在提一个普通的建议。但殿上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觉得普通。

谁都知道赵左相的话后面跟着什么。三皇子是德贵妃所出，去年被派去南蛮之地平乱，两年时间不仅把南蛮五族安抚了下来，还顺带把江南那几处年年泛滥的河堤修了、淤塞的水道清了。政绩写在一张纸上，一张纸接一张纸地送进宫里，老皇帝每次都批朱笔已阅，然后搁在御案上。

但现在赵左相把它从御案上拿起来了。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晏玉致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看见龙椅上的明黄色袍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皇帝换了个坐姿。

“三皇子的事，以后再议。”

老皇帝挥手示意散朝，内侍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百官陆续退出金銮殿。晏玉致跟着人流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低语，声音压得很小，但耳力好的人还是能捕捉到几个词。

“赵相这是……”

“背后有人吧。”

“德贵妃那边……”

晏玉致面不改色地走出了殿门。殿外的风很冷，灌进领口里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她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弈秋从人群里走出来，绯色官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瞬。

沈弈秋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垂下眼帘往台阶下走，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宽大的袖口轻轻擦过她的手背。那个触感极轻极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等待就根本不会察觉，但晏玉致感受到了。

她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往宫门外走。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沈弈秋的府邸。

窗关着，炭盆烧得正旺，整个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白雪皑皑是两个世界。

雪球趴在炭盆旁边的地毯上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沈弈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但显然没有在看。

晏玉致进门之后先在炭盆边蹲下来烤了一会儿手，把指尖上的寒气驱散了，才走到他对面坐下。

“赵左相今天那一出，你有数？”

沈弈秋把文书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三个月前去过一趟金陵。”

晏玉致挑了挑眉。

德贵妃的母家是金陵的第一商贾，虽然士农工商商排在末尾，但奈何有钱能使鬼推磨。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