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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岁寒四（第1页）

老皇帝是在腊月十七的夜里走的。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晏玉致刚把最后一队晏家旧部的兵安顿在校场西侧的营房里。她还没来得及解下肩甲，就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士卒跑得气喘吁吁，连通报都忘了，直接冲进了院子。

“将军！宫里来人了！”

晏玉致的手停在肩甲的系带上，没有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夜没有月亮，天幕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校场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垂下眼帘，把系带重新系紧了。

“知道了。”

她走出营房的时候脚步很快。前院里站着一个内侍，是御前的人，晏玉致见过他几面。那个内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见她出来几乎是扑过来的。

“昭武将军！陛下、陛下驾崩了——”

晏玉致伸手扶了他一把，没让他跪下去。

“内阁和禁军呢？”

“沈、沈首辅已经在宫中了，几位阁老也在。肖统领已经带人封了宫门——但赤王的人已经到城门口了——”

内侍几乎要哭出来了，但还是战战兢兢的报备完了所有的事情。

晏玉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头脑还保持着冷静。

“备马，去校场！”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晏母从垂花门里走了出来。老人家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来不及梳，散在肩上。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骑在马背上的背影，夜风把她束着的马尾吹起来，甲胄的冷光在火把下泛着铁青的颜色。

晏玉致勒着马缰，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

“我知道了。”晏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我的好致儿，你去吧。家里有我。”

晏玉致没有再多说，她一夹马腹，马蹄踏碎了一地火把的光影，冲进了夜色里。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晏玉致策马穿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街上空无一人——宵禁之后本来就没有人，但今晚的静和平时不一样。那种静是沉的、压的，像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她路过几条巷口的时候隐约看见了有人影在闪动，是赤王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往宫城的方向摸了。晏玉致没有停，她径直冲向了晏家旧部驻扎的校场。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宫中有变，肖秉带禁军顶住宫门的第一轮冲击，她带晏家旧部从北面绕进去，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如果赤王的人已经到了城门口，留给她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校场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点起来了。五百人列队站在寒风中，甲胄在火光里泛着一片铁青色的光。几位老将站在队列最前面，都是晏怀章麾下退下来的旧部，年纪最大的那个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晏玉致策马在校场前面勒停，她没有下马，就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这五百个人。那些面孔里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但都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晏玉致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场上被冬夜的冷风送得很远。

“今夜之后，京城可能就不是你们走的时候那个京城了。”她说，“我要你们和我一起守一趟门。守住了，该回家回家，该领赏领赏。守不住——”她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守不住，我晏玉致和你们一起扛。”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将，他朝晏玉致扬了扬手里的刀，嗓门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昭武将军，我们跟着你父亲打了半辈子仗了。你父亲让我们听你的话，我们就听你的话。你说往东就往东，你说往西就往西。你只管说，去哪儿。”

晏玉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勒转马头：“走！”

五百人从校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石板街面上汇成一片闷雷般的声响，往宫城北面的方向去了。

沈弈秋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身后是内阁的几位阁老，六部尚书中的三位，以及几个当值的起居郎。御书房的烛火点了满室，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有的苍白、有的铁青、有的发红，但没有一个人是平静的。

老皇帝已经被移回寝宫了，太医院的人还在那边守着，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后宫的妃嫔皇子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哭的凄惨极了。

沈弈秋在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就到了御书房，他翻遍了御案上所有的文书匣、暗格、卷轴筒——没有遗诏。

老皇帝没有留下传位遗诏。或者说，他留下了，但没有人找到它。

“沈大人……”身后有人开口，是右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赤王的人已经到城门口了。如果天亮之前没有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