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发生的一切,竟远比卫浔所能设想的最坏结局,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偏偏女皇又对郦媖偏宠纵容至极,郦媖既不肯放人,女皇便也默许了这段孽缘存续。
卫浔无计可施,不得不对郦媖予取予求,盼着她如愿得势之后,能看在自己的顺从和儿子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至少留得儿子一条性命。
如此熬到将来郦媖登临大宝,儿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中宫皇后,或许也能如今日的继后一般,于深宫中险求一丝安稳,了此余生。
信末,继后终究是对这个绝不该零落至此的后生存着慈悲,因而委婉写道,还望裴怀彻不论欲借卫江冉达成何种目的,皆莫伤其性命。
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人。
若非被郦媖盯上,强行拽入漩涡,他本应拥有一个锦绣前程,而非似如今这般,人生尽毁,一世尽误。
因继后的信并未涉及什么翠花不宜知晓的事情,裴怀彻就也递与她看了。
翠花读罢,静默良久,方轻声感慨道:“父后对卫驸马也存有怜惜,倒是桩好事……免得有朝一日婵儿妹妹得偿所愿,与心心念念的人终成眷属时,父后反而误会了是卫驸马品行有亏,遭了皇太女的厌弃,就来‘退而求其次’,撩拨自己的女儿接盘。”
说着,她稍停,目光落回裴怀彻俊逸非凡的沉静侧颜上,话音一转,又道:“不过父后也是多虑了,我的驸马岂是皇太女那等为了一己私利,便毫不介意滥害无辜之人?我家相公光风霁月,德才兼备,品貌双全,乃真正的正人君子,举世难寻其二。”
裴怀彻怎会看不出小娘子又在借着话头在哄他?
只将她的夸赞悉数接下,面上却依旧绷着昨夜起便未松动的神色,一言不发。
翠花几乎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说尽了,直讲得唇干舌燥,见他仍不应声,这才又有些慌了。
她勾出指尖缠住他的手,无措地轻轻摇了摇,嗓音软得浸了蜜似的:“相公……我昨日真是一时失言,皇太女做了那么多坏事,若她来日登基,她与那霓裳便是夏桀王与妹喜,商纣王与妲己,周幽王与褒姒……那霓裳是祸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朝为官,亦是咱们大梁的福气。”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怀疑自己若再不回应,她怕是要将胸中关于昏君妖妃的典故也逐一数尽了。
于是他终归没能忍住,一丝浅淡笑意如春水破冰,悄然染上唇角。
迎着她忐忑不安的注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只将声线压得蛊惑非常:“说了这许多,你不还是觉得她好看吗?那我且问你,若那日我与她一同落在山崖下,你捡哪个回去?只许你救下一个,你又选谁?”
作者有话说:
王爷对翠花发出灵魂质问,类似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哈哈哈~
翠花花还能怎么办,自己养的“娇娇”,当然得自己哄着了。
日更进度(6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
第82章
若裴怀彻是个好糊弄的,翠花大可信口拈来些拈来一番甜言蜜语。
选你,救你,何需犹豫?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这世上唯你一人能入我的眼,旁的花草再艳,在我这儿也不过衬托于你的底色,有你在,我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可这话莫说裴怀彻,便是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
倒非因翠花当真也能钟情女子,亦或还会对旁人生出心思,实是此事不止关乎情爱,还牵涉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和裴怀彻都清楚,她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尚有气息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翠花拧着眉尖,暗自踌躇了半晌,方寻得一个听着不算虚假,或许也不至再惹恼他的说法:“我自然要救你……可我去喊村里的张二牛救她,成不成?我爹故时还给我留了一亩薄田,那张二牛的娘子病去后,只撇给他一屁股债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当初咱们被母皇接回京时,他还没给娃娃们相看妥一个靠谱的后娘呢……”
裴怀彻的眉梢轻轻一挑,眸中似有浅淡的戏谑晃动:“怎么,要我替张二牛谢你一声吗?都当了公主,不但没忘了他,竟还惦记着他家娃娃缺个娘亲,上赶着要给他安排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翠花见他语气似有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乌亮的眼珠漫转间,漾开些许俏皮的笑意道:“是有些委屈二牛哥了……那霓裳瞧着,就不像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可谁让他没我这般好命呢?这捡到中看又中用相公的福气,天底下只我一人有。”
裴怀彻低低呵笑一声,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道:“就属你最会哄人……罢了,信你一回,被你哄好了。”
既得了继后的提点,裴怀彻便将下一步谋划的关窍,定在了卫江冉的父亲,尚书令卫浔身上。
只是卫浔纵有千般不得已,所行之事又多在女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然则郦媖能将爪牙渗透入六部,其间也少不得他的助纣为虐,推波助澜。
这便意味着,他乃至整个卫家,无论初时有多不情愿,如今都早已被绑上了郦媖的“贼船”,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因此究竟要如何令他决然与郦媖割席,弃暗投明,裴怀彻尚需细细斟酌,谋定而后动。
至少绝不能让卫浔觉得,他这边与郦媖纵使立场不同,亦不过一丘之貉,都是欲利用威逼于他,只将他夹在中间,令他左右为难。
所幸这件事也并非迫在眉睫。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霓裳此前虽对郦婵步步紧逼,可一旦郦婵当真流露出消极应对之态,单凭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也难以即刻有所动作,把那些她口口声声道出的威胁落到实处。
敌退我进,倒是裴怀彻藉由派遣暗卫,反向追踪了那些她派来试探郦婵的人,将她此番悄然潜回湘京后的几处藏身之所,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他并未急着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