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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苏晚（第2页）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没有留下东西也好。起码有个念想，我就当他只是出了趟远门。孩子知道了，没有哭，没有闹，只和我说，妈妈，我很快就看完书了，爸爸不会生气了吧，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祝迟迟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茶汤，金黄色的，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她忽然明白了那张便利墙上的那行“希望爸爸回家”，那个“家”字最后一笔为什么那么用力。

“你一个人带他，很辛苦吧。”祝迟迟说。

苏晚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水面忽然被风推开，泛起一圈涟漪。

“刚开始那两年确实难，硬撑着工作，夜里悲伤如同潮水一般全部漫上来，不敢哭，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妻子，我都不能哭。我就躺在床上数叶子，数到天亮。那些年我儿子夜里睡觉会惊醒，有时候跑到我房间门口站着，也不进来，就站着，有时候会等我醒了看到他了，他才回自己房间。有一次我假装睡着了，他就站了半个多小时，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睁开眼睛，他看见我，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我看见他的脸。”

“后来慢慢好了，我开了一家花店，他学会了自己独立，自己去书店。只是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想，他喜欢去书店，就说明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安心。我也就放心一些，只是偶尔到书店打探，问老板他在书店怎么样，老板也总是说，在看书，很安静地看书。我也就放心了，却又不放心。总觉得他心里堵着，难受。就像一条平静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都是暗流。”

“你说好不好笑，明明是亲近的人，却要从别人嘴里听孩子的状况。”

祝迟迟没有接话，风从门口穿进来，苏晚身上的那根线，依然稳稳地向前延伸，系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其实我曾经恨过他爸。”苏晚忽然说。声音更轻了，“恨他不顾家，恨他走了还要带走儿子的念想。后来我做梦，梦见他在门口站着，穿着那身衣服，也不进来。我说你进来啊，干嘛在门口站着，他说不用了，我就是来看一眼你们还在不在。”

她停了很久，目光落在店里的植物里：“我醒了以后把这间花店盘下来了。我以前不会养花，连多肉都能养死，还是他教的我。开店以后才慢慢真的学会了浇水、换盆、修剪。”

“你儿子……他知道你去过书店的事情吗？”祝迟迟忽然问。

苏晚摇了摇头，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那里。他每次出门都会绕一段路，经过花店的时候走快一点，怕我看见他。我也没有叫过他，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祝迟迟想起那天在书店，少年走出门的时候，背影微微往前倾，肩膀稍稍弓着，走得飞快，像在赶路，又像在躲避什么。

她想到那张便签，说：“他在便利墙上贴了一张便签。浅蓝色的，写的是希望爸爸回家。”苏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花架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旧制服，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户人家门口。男人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小孩手里举着一朵花，花瓣已经压扁了，颜色依然明艳，那是一朵红玫瑰。

“他走之前，在家里拍的。后来我在院子里种花，我想，总有一天他回来会看到的。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花还在继续开，一年比一年艳。”

祝迟迟看着那张照片，男人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她想起来少年心口那根金线，就像一轮不灭的月亮。

她忽然明白，这是比思念更为沉重的羁绊。思念是线，羁绊是根，深深扎在这一片土地上。她看向自己脚踝那根红线，心底的迷雾渐渐散开来。

“他长得很像他爸爸。”祝迟迟说。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眼底温柔：“嗯，眉眼像。走路的样子也像。他爸走路也这样，肩膀微微往前倾，总是在赶路。我们谈恋爱那年，我总和他说，走慢一些，再慢一些，我怕我跟不上你。”

“后来他真也就慢了一些。可我又想，是不是那年他再走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小孩手里那朵花，“他小时候也喜欢花。那时候他爸还在，我不会种花，但是他爸会，他爸就在旁边教我，孩子就在旁边看。我种什么他都要来摸一下，摸完了还要问我，这个什么时候开花。我说等春天，他就蹲在旁边等，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可是现在他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

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带着风穿过了巷子，传到花店。祝迟迟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慢慢降下来，降到矮矮的地平面上。

苏晚放下照片，又低头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封口处有一道整齐的撕痕，被打开过很多次，又被很仔细地抚平。

“他走之前，留在枕头底下的。”苏晚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说，“里面只有一行字。”

祝迟迟安静地看着，苏晚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抽出来。

“花别浇太多水。根部会烂。”苏晚说。

“他走之前，院子里的月季刚种下去。”苏晚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他大概知道，我不太会养花。”

祝迟迟没有说话。她想起花店里那些浓绿得快要滴下来的叶子，实在让人联想不到她不会种花的样子。

苏晚把照片收回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从身后的架子拿出一束洋桔梗，包装起来以后，递给她，花是淡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还有几个花苞没有开齐。

“这个送给你。洋桔梗的花语是对这个世界充满戒心，但在你面前愿意放下所有防备。谢谢你和我说你的秘密，所以我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了你，作为交换。”

祝迟迟接过，道了一声谢。她低头看那束花，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斜阳里闪着碎光。

抽屉关上之后，苏晚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说：“走的时候小心台阶，刚浇过水。”

“好。”祝迟迟说。

她走出花店的时候，回头看。苏晚正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泥土，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月季。

祝迟迟抱着那束洋桔梗穿过花鸟市场，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