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桂花蜜,兑水喝,抹面包,香了香。”摇光柔声说,又看向阿春,“阿春也起来吧,地上凉。”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阿春犹豫了一下,在清水搀扶下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摇光,更不敢看母亲。
摇光这才转向阿彩,语气依旧亲切:“嬢嬢,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我刚在路口,好像听您说什么离婚、丢人的?要我说啊,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不舒服,难不难,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着再光鲜,里头烂了,那才是真受罪。阿春是个老实孩子,要不是实在没法子,哪能走这一步?咱们做长辈的,不指望能帮多少,至少别在孩子伤口上撒盐,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不疾不徐,没有指责,只是平铺直叙,却句句点在要害上。阿彩的脸色变了又变,想反驳,看着摇光平静清亮的眼睛,又觉得那些“家丑不可外扬”、“女人就该忍”的话,在这样的目光下,显得那么苍白和不合时宜。更何况,摇光不是庄子里的普通妇人,她是“城里人”,是“文化人”,阿彩内心深处,对这样的人有着一种模糊的敬畏。
“我……我也是为她好……”阿彩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知道您是为她好。”摇光从善如流,“可有时候,放手让她自己闯一闯,跌倒了再扶一把,说不定比一直攥在手里,更让她长得结实。清水这儿,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兄妹俩互相照应着,总好过让阿春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您也放心?”
这番话,既给了阿彩台阶下,又肯定了清水的做法,还把阿春的处境提到了“安全”的层面。阿彩彻底没话说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依旧挂着不悦,但那股非要立刻赶走阿春的戾气,却消散了大半。
摇光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裹着棉布的小陶罐,递给清水:“这是上次泡的青梅酒,刚满一个月,可以喝了。你尝尝,也给阿彩嬢嬢尝尝。这酒温和,不伤人。”
清水接过,沉甸甸的,带着陶罐特有的凉意。“谢谢姐。”
摇光笑了笑,又对阿彩说:“嬢嬢,要不进屋坐坐?尝尝这梅子酒?我妈前几天还念叨您呢。”
提到羽得,阿彩神色更加缓和了些。她对羽得的爽朗能干是佩服的。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嘟囔着:“不坐了,家里还有事。”又狠狠瞪了阿春一眼,“你……你好自为之!别给你哥添太多麻烦!”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背影却透着一股挫败和强撑的倔强。
送走母亲,院门关上,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凉。
阿春浑身脱力般,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这一次,是释放,也是后怕。
星期天拿着那瓶蜂蜜,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们。
清水看着摇光,喉结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摇光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阿春,温和地说:“别哭了,阿春。最难的一关,你已经闯过来了。以后的路,一步一步走,别怕。”
她又对清水说:“酒给你放这儿了。有事,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她指了指那个小陶罐,“这酒,晚上喝一点,安神。”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院子,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瓶酒,一罐蜜。
清水站在院子里,看着摇光离去的方向,手里捧着那罐微温的梅子酒,仿佛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支持。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成熟谷物和干爽落叶的气息,吹散了刚才那场闹剧留下的硝烟味。
他转身,对还在抹眼泪的阿春说:“进屋吧。没事了。”
至少,暂时是没事了。母亲的妥协或许只是暂时的,未来的路还长,但今天,他们守住了这个小小的院子,也守住了阿春重新开始的可能。
夜幕降临,秋月如霜。清水打开摇光送的那罐梅子酒,倒了一小杯。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青梅和□□糖的酸甜香和酒液的醇厚完美融合,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带着时光浸润后的温润。他慢慢喝着,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间,仿佛也抚平了白日里紧绷的神经和心口的皱褶。
阿春也喝了一小杯,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星期天舔了一点点蜂蜜,笑得眉眼弯弯。
院子里,酒香、梅子香、隐约的桂花蜜甜,还有牲畜棚传来的安宁气息,交织在一起。发酵缸里,新酒在悄然孕育。生活,在经历过一场风暴后,似乎又回到了它固有的、缓慢而坚实的节奏上。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比如清水挺直的脊梁,比如阿春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比如这个院子里,除了酒香之外,又多了一份相依为命的暖意。
夜风继续吹着,带着凉意,也带着希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