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清水说。他看着那两罐新泡的酒,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自己也参与了这美好事物的诞生过程。梅雨时节,唯一的水果参与了命名的节气,梅子在这时候有最好的风味物质。
摇光泡好酒,似乎才松了口气,招呼清水进屋坐。屋内的陈设简单雅致,到处都是书和植物。靠窗的桌子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些手绘的植物图谱。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干花草的味道。
摇光给清水泡了杯茶。“你最近怎么样?酒坊忙吗?”
“还行,老样子。”清水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阿青和孩子们呢?”
“星期一要毕业考了,阿青带着在县城复习。星期天跟我。”清水顿了顿,补充道,“挺好的。”
摇光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他平淡语气下的暗流。“凡事别太硬扛。心里有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清水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摇光姐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能点到最关键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沥,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我妹妹阿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和她男人,闹得厉害。好像要……离。”这个词说出来,竟有些艰难。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离婚”是天大的丑事,是失败。
摇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的神情。
“我爸妈……我妈,觉得丢人,骂阿春没本事。我爸,不吭声。阿春回娘家哭,我妈又嫌她烦,让她自己想办法。”清水语速很慢,字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劝和?他们那样,和了也是互相折磨。劝离?我妈那边……”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那种熟悉的、被拉扯的无力感又攫住了他。一边是妹妹的痛苦,一边是母亲的威压和“面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更重要的是,从阿春的境遇里,他仿佛看到了某种循环,某种源自那个家庭深处的、令人窒息的模式。
摇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清水的心上。“清水,你是你,阿春是阿春。你们是亲人,但你们的人生,终究要自己负责。你妈的想法,是她的课题;阿春的选择,是她的路。你能做的,或许是在她们需要的时候,给一点实在的支持,比如,让阿春知道,你这个哥哥的院子,她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来住几天。而不是替她们做决定,或者把她们的痛苦,全都背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清水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缓了缓语气:“你忘了?当年你决定离开厂子自己酿酒,你妈也是反对的。但你坚持下来了,现在,你的酒养活了你和星期一、星期天,也得到了认可。这说明,你自己的判断和坚持,是有价值的。”
清水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从没有人跟他说过。在原来的家庭里,只有服从和索取;在和阿青的婚姻里,多是琐碎和抱怨。摇光的话,像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剪子,试图剪开缠绕在他心上的那些乱麻。虽然一时半会理不清,但至少,看到了剪开的可能。
“我……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低声说。
“那就让它堵一会儿。”摇光的声音很平静,“难受是正常的。但看清这种难受,别让这难受,淹没了你自己该做的事,该过的日子。你的酒坊,你的星期天,才是你实实在在的生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摇光起身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些许阴霾。
“留下来吃饭吧,”摇光说,“简单吃点。这雨天,回去路滑。”
清水本想推辞,但看到摇光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话便咽了回去。他坐着没动,听着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有条不紊的响动,切菜声,洗米声,燃气灶打火的“啪”一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个雨天的傍晚,在这个干净清简的屋子里,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吃饭很简单,三菜一汤,清炒花生芽,一碗蒸蛋,一碗番茄水豆腐汤,还有一碟弯根酸菜。味道清爽,是食物本身的味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关于酿酒,关于庄子里的变化,关于某种果子今年的收成。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有平淡的分享。
饭后天色已暗,雨势终于转小,成了毛毛细雨。清水起身告辞。摇光送他到院门口,递给他一把伞,还有一兜零食:“路上小心。酒钱我转你。”
“不急。”清水接过伞,顿了顿,说,“谢谢姐。”
摇光笑了笑:“谢什么。快回去吧,星期天该等急了。”
车再次发动,穿过湿漉漉的、华灯初上的城市街道,向着来路驶去。雨丝在车窗边前飞舞,像无数银线。来时的沉郁似乎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虽然问题还在,阿春的事,家里的压力,并未消失,但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点。摇光的话,那些关于“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生活”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他被各种责任和纠葛压得板结的心土上,虽然微弱,但毕竟落下了。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到庄子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清水停好车,提着空了的油布套走进院子。
堂屋里,星期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下压着画了一半的图画,手里还攥着半块草莓威化饼。土豆忠诚地守在她脚边,听到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清水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来。星期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含混地叫了声“爸爸”,把小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又睡了过去。
抱着女儿温热柔软的小身子,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的香味,清水心里那片被雨水和思绪浸湿的角落,终于烘干了些许。他把她抱进里屋,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堂屋,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天留下的、已经冷掉的开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口沉默的发酵缸上。明天,还要继续照看它们,测温、调整、等待。日复一日。
但今夜,在这雨后清凉的夜晚,在这飘散着残余酒香和女儿呼吸声的院子里,他似乎能稍微喘口气了。摇光姐说的对,他的酒坊,他的星期天,才是他实实在在的生活。其他的,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罢了。无法替别人完成别人该完成的事。摇光说的:“把别人还给别人,自己做好自己。”
他喝完水,熄了灯。院子里,只剩下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浅浅地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那些即将在黑暗中继续悄然发酵、酝酿着风味的粮食。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