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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第2页)

“工夫才是值钱的。”老杨叔付了钱,凑近压低声音说,“听说你妹妹阿春那边,最近闹得有点不愉快?”

清水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封好壶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杨叔叹口气:“也是。你那妹夫……唉,不说了。你是个实在人,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他拎起酒壶,晃晃悠悠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土豆趴回原处,牛儿发出轻轻的哞声。清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刚才收的纸币,指节有些发白。

妹妹阿春……想起这个妹妹,清水心里就沉甸甸的。阿春相貌普通,性子有些软,又有点小虚荣。当初嫁给那个合同工,那时候也不知道只是合同工,觉得对方是“铁饭碗”,稳定体面。对方呢,看中阿春家是拆迁户,以为能分到不少钱,发财了。结果婚后才发现,拆迁补偿远没有想象中丰厚,而合同工的工作也没有像铁饭碗那样。孩子生下来后,矛盾渐渐多了,常常为钱吵架。阿春回娘家哭诉,父母却也帮不上太多,反而有时会埋怨阿春没本事。

原生家庭……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清水的心里,平时不碰没事,一碰就尖锐地疼。他的母亲阿彩,是个极其刚烈能干的女人,家里家外一把抓,说一不二。父亲阿舟,在离家四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工厂做保安,可以照顾家,他性格温吞,家里大事小事都听阿彩的。在阿彩眼里,老公、子女似乎是她的所有物,是应该为她带来利益和面子的工具。清水还记得,当年他决定离开牛肉干厂,想自己学酿酒时,阿彩是如何的反对和斥责,说他没出息,不务正业,白养了他这么大。哪怕后来他的酒坊渐渐有了起色,在十里八乡有了名声,阿彩也鲜少有好脸色,更多的是算计他能给家里带来多少收入,能帮衬妹妹多少。

父亲阿舟,只会在一旁沉默地抽烟,不敢怒也不敢言,偶尔劝两句“听你妈的”,便再无话。那种压抑的、被索取的感觉,让清水很多个夜晚辗转反侧,心里像堵着一块湿重的棉花,喘不过气。他拼命做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酿酒里,只有在看着粮食变成清冽酒液的过程中,他才能感到一种确切的、掌控的踏实。他话越来越少,性格越发内敛沉稳,只有紧抿的唇线和执拗的眼神,透露着内心的坚持和不甘。

后来,到了年纪,经人介绍,娶了阿青。阿青皮肤白,长得不错,性格开朗大方,在县城的托管班当老师带学生。虽然谈不上多喜欢,更谈不上摇光姐姐跟他说过的爱情、灵魂伴侣那么强烈的感觉,但也算合适,搭伙过日子呗。阿青爱玩,爱攀比,喜欢和朋友逛街打牌,对清水这个酿酒的小作坊,谈不上多上心,只觉得是个营生。两人感情淡淡,平稳如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过日子,看得见人影,却摸不清冷暖。清水无意中看到一句话,人总是和不爱的人结婚生子,最爱的人一辈子装在心里。不爱,便如同合作,经营家庭。若爱,必然患得患失,没有那么平静。他心里也没有爱的,只觉得这话有理。

他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星期一,十二岁了,跟着阿青在县城上学,今年小学毕业。小姑娘小时候爱笑爱闹,现在学业压力大了,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每次清水去县城看她,都觉得孩子眼睛里多了些他这个年纪不该看到的疲惫和忧虑。小女儿星期天,六岁,活泼好动得像只小猴子,留在乡下跟着清水。她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也会在清水忙碌时,递个毛巾,拿个工具,奶声奶气地问:“爸爸,酒香香什么时候好呀?”只有抱着小女儿,听她咯咯笑的时候,清水心里那块湿棉花,才会被挤开一点点缝隙,透进些微光,慢慢干燥。

两个孩子在一起时,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是这院子里除了酒香之外,最鲜活的气息。只是这样的时刻并不多,星期一要上学,阿青也忙。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墙染成暖金色。清水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做晚饭。简单的青菜豆腐,配上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星期天蹲在灶边,看着火苗跳动。

“爸爸,妈妈和姐姐周末回来吗?”星期天仰着小脸问。

清水往锅里下面条:“你妈说这周托管班有事,不回来了。”

“哦。”星期天低下头,用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土,画着不规则的图案。

清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叹了口气。他盛好面条,招呼女儿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土豆趴在桌脚,眼巴巴地看着。

吃完饭,收拾妥当,天色已完全黑透。山里的夜,静谧深邃,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狗吠和虫鸣。清水检查了一遍发酵缸的温度,给动物们添了夜料,然后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里。

夜空星河低垂,密密麻麻,亮得晃眼。晚风送来酒香、草木香,还有隐隐的,牛粪被晒干后那种独特的、混合着植物纤维的气息。他点了一支便宜的香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喝了一杯茶,摇光姐姐送的大雪山普洱生茶,有丛林的清新,口感甚好,舒缓这一天的疲惫。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白天老杨叔的话,想起阿春的眼泪,想起父母那双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想起阿青抱怨托管班孩子难带时不耐烦的神情,想起星期一越来越沉默的小脸……最后,思绪定格在摇光沉静的侧脸上,定格在她提起泡酒时,眼里那点专注的、微弱的光亮。

只有在那时,在那清澈的、懂得的酒液里,在那些被时光慢慢浸润的果子中,似乎才能找到一种纯粹的、不被任何杂物沾染的慰藉。摇光说,他的酒,有风骨。风骨是什么,有气节?清水不太懂。他只知道,他得把这酒酿好,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这是他的根,是他的倚仗,是他在这复杂黏稠的生活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确定的东西。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蓦然回神,将烟蒂按熄在脚下的泥土里。又喝了点茶。

夜凉了。他起身,招呼土豆进屋。关上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小院,酒缸沉默,牲畜安眠。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新酒快要出了,得给姐姐送去。

他关上门,将清冷的星光和沉郁的心事,都关在了门外。屋内,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和渐渐弥漫开的、孤独而坚实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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