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床榻边,孟予端着碗药,用勺子轻搅着,耳边全是庾择谙那句“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杀害他啊。”
他说得那么情真意切,就连庾汌身死,都臆想着还陪在他身边,这样的人,真的会一怒之下,痛下杀手吗?
可他也想起了白锦鄞。
他骗了自己,他也会舍得杀害自己吗?
自小,孟汶龚便不许外人见孟予,几乎将他视作府中一个不存在的人。
孟予被囚养在后院,常常食不果腹,饥一顿饱一顿。同年纪的孩童个个身形挺拔、活泼好动,唯有他身形单薄,孱弱瘦小。
那时的他不懂自己究竟犯了何等过错,才要被如此禁锢。他只明白,父亲与母亲,都不喜欢他。
二人初见,是在他七岁那年。彼时各路城主齐聚府中,商议酆彧城的旧事。那座鬼城一夜之间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在世间存在过。酆彧城本就锁尽世间邪气、怨气与阴气,就此消失,倒也算一桩幸事。
那日看管松懈,小孟予侥幸翻过后院高墙,第一次见到盛放的海棠。
“喂!”
海棠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白纸,搁着墨锭。一个男孩坐桌前,握着笔,视线看往他这边。
小孟予被吓一跳,脚下一滑,径直从院墙之上跌落。
那男孩也慌了神,连忙起身跑过去想要接住他,反倒被压倒在地,做了他的肉垫。
小男孩还没疼呼,小孟予就先委屈地哭起来了,哭着爬起来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
小男孩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屁股,其实没把他压疼,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别哭啊。是不是摔疼哪里了?”
小孟予噙着眼泪摇头。
小男孩并不会哄人,见他一直哭,就想将他的嘴巴堵住。
他站起来,跑去端起桌上的糕点。他并不知晓孟予是否饥肠辘辘,只是看到这孩子身形瘦弱,容貌生得极好,而且觉得这个糕点香甜,便下意识觉得他也会喜欢。
“小丫头,我这里有好吃的。”
孟予望着那糕点,哭声顿住了,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小声辩驳:“我不是丫头,我是……小子。”
男孩笑了一声,抱着糕点就往小孟予那边走去,“那这位好漂亮的小子,要不要吃甜甜的点心。”
小孟予望着那碟糕点。从前饿得难耐时,他也曾偷偷跑去后厨找吃的,换来的是一顿殴打。挨打次数多了,就再也不敢靠近后厨。后来就连每日送来的饭食,送饭嬷嬷也总要盯着他对着食物焚香一炷,才准许他动筷。
他满心渴望,却不敢贸然伸手,总怕会有柳条突然落在自己手上。
小男孩见他明明想吃,却唯唯诺诺的,索性直接拿起一块递到他嘴巴前,“吃吧。”
小孟予迟疑片刻,才张开嘴咬下一口。见这男孩没有动手打他,周遭也无人,他才敢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男孩似乎被他这幅样子惊到,“你慢点吃。”他说着,牵起孟予的手腕,将人拉到石桌边,倒了水递过去,又伸手替他拍着后背:“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啊?”
小孟予一边喝水一边吃糕点,这个糕点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没一会,糕点就被小孟予吃完了。
小男孩没忍住笑了出声。伸手擦掉嘴边沾染的碎屑,“吃得到处都是。”
小孟予只觉得他人真好。他小声说:“你是……好人。”
自那以后,男孩便时常往孟府来。对外只说是前来习字,暗地里却总绕到后院,给小孟予带来各样吃食。
二人互通了姓名,他告诉孟予,自己名叫白锦鄞。
白锦鄞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教他识字读书,怕他再翻墙,便会时常带他上街闲逛,为他添置新衣。他一直以为,孟予不过是孟府里一个吃不饱饭的下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