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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她在门口被两个作骑士打扮的人拦下了。

“站住。”

两只戟杆同时横在她面前,交叉成一个冰冷的X形。

小若脚步一顿,抬眼望去。门两侧各立着一名作骑士打扮的守卫,甲胄不如城门口那两位厚重,但腰间的佩剑和肩章上的纹饰都擦得锃亮,显然是专门派来“迎客”的。左边的那个略高些,下巴微抬,用一副掂量货物的目光把从小若的靴尖打量到发顶,末了慢悠悠地开口:“星垂重地,非请勿入。”

右边那个矮壮些的接得更快:“有预约吗?”

“我是灯塔的侍祭,有急事报与观测站。”小若稳住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刚从沙暴里爬出来的狼狈拓荒者。

“侍祭?”高个守卫挑了挑眉,上下又扫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件虽蒙了尘却依旧质地精良的罩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矮壮的那位把戟杆往地上顿了顿,发出一声闷响:“侍祭也得按规矩来。访问日志要登记,进门要验明身份,还得交——”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三枚银币的入会保证金。”高个不紧不慢地补完后半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这是新规,怕你不知道。”

小若沉默了一息。她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当然看得出来这“新规”八成是这两位大哥自创的创收项目。三枚银币不算多,但眼下她兜比脸干净,别说三枚银币,三枚铜板都得掂量掂量。她试着摆出灯塔侍祭的架子:“我此行是为公事,凭这枚徽章——”

她的手刚抬到胸前,矮壮守卫便摆了摆手:“徽章不好使。这年头,谁还不会刻几个假章呢?前两天还有人拿着块铁皮来冒充圣殿信使呢。姑娘,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别为难咱们。”

他说得客气,可那根横着的戟杆没有分毫松动。

小若咬了咬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掌着一点小权的人,面对灯塔的侍祭,要么献上过分的殷勤,要么反过来刻意刁难,仿佛给这座古老徽章设置一道门槛就能彰显自己的分量。眼前这两个人显然属于后者,他们赌她急着进去、赌她不敢在公会门口闹事,用三枚银币的价格试探她的底线,顺便给自己的口袋里添点闲钱。

她看得分明——他们就是吃准了她孤身一人、面生、衣袍上还沾着风沙,一看就是远道而来、尚无根基的过客。对付这种人,要么摆出足够压人的名号,让他们掂量掂量得罪你的后果;要么拿出足够分量的好处,让他们笑眯眯地放行。可眼下她两手空空,两样都不沾。

多说已经无益,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的火气压下去,面上不露分毫,甚至挤出了一个礼貌的、标准的微笑:“好。三枚银币,我去凑。二位稍等。”

说罢她转身,朝街对面的摊位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了两个守卫压低了的、带着窃笑的嘀咕:“还说是侍祭,连一点银币都拿不出。”

“就是,那些成天用鼻孔看人的家伙,一天挣的抵过我接三五趟私活——这都拿不出三枚银币,搞笑吧?”

“诶,你说,这一身罩袍,到底是不是她的……”

小若步子没停,只当耳边的风沙又大了一些。可就在她刚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解封”的、憋了好一阵子的畅快劲儿:

“哦——这不是若水镇灯塔神庙学院建立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吗?出入遗迹如入无人之境,怎么着,现在连自家的衙门都进不去啦?”

那尾音微微上扬,一股“我可算逮着机会了”的得意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活脱脱一只蹲在墙头看好戏的猫,尾巴尖儿还一翘一翘的。

这人真是,蔫儿坏。小若腹诽了一句,面上不动,脚下不停。她知道陆望没有恶意,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方才自己一记绝杀把他堵得哑口无言,这会儿他逮着空当,非得把欠着的那口气喘匀了不可。那副欠兮兮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我知道这话讨嫌,可我偏要说。

小若转了转眼珠,忽然换上一副失落腔调,声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唉,组织回不去,咱们只好去路边卖艺挣钱了。”她顿了顿,又悠悠叹了口气,“倒是应了你那句‘神装乞讨’,可怜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欸欸欸,打住打住!”陆望赶紧截住话头,语气里的得意一扫而空,多了几分手忙脚乱的慌张,“不至于!真不至于!我就是开个玩笑,怎么一转眼就落魄到那种地步了?”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那并不存在的嗓子,声音一下正经起来:“咱们只是暂时手头紧,不叫落魄。有形的资产容易流失,无形的资产可谁都拿不走——你这一身灯塔侍祭的招牌是实打实的,再加上进出遗迹那丰富的经验,往拓荒者联盟里一站,何愁挣不到钱?”他的语速渐快,又盘算开来,“多组几次队,还能顺便物色一下以后的队友,给黄金城那趟攒点后勤保障。别急嘛,现在人家对你爱答不理,明天你就让人家高攀不起——”

陆望眼珠一转,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望向不远处的拓荒者联盟驻地。他不动声色踮了踮小若的靴跟,随即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猛地拉扯。小若重心不稳,踉跄几步,顺着他的力道被带着狂奔起来。

“快点,冲进去!联盟就在那边,嗨呀,人太扎了!赶紧跑,慢了就凉了!”

“什么毛病!”小若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咬牙小声骂,“刚才叫我别急的是你,现在催我快跑的也是你——人格分裂都没你这样的!”

小若在陆望的拖拽下一路紧赶慢赶,肘击科比打赢排位赛,总算挤进了拓荒者协会的大门。她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撩起一绺汗津津的碎发,抬眼望去,任务大厅活脱脱又是一只过了期的沙丁鱼罐头,拥挤、闷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酸臭。

环顾四周,大厅侧面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任务单据,像若水镇礁石上那长了又长的藤壶,数不清的认证、签名、纹章和冗长的文本描述在每一张任务单上密密麻麻地爬行着。

大批的拓荒者在任务栏前发呆,时不时有一位拓荒者上前揭下一张单据,转身去办事处办理承接登记手续。有几位拓荒者在争辩是谁先拿到的单据,似乎是谁先拿到单据,谁就享有优先承接权。

大门正对面是一排办事处的柜台,柜台后面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号人,穿着各有各的特点,唯有胸前刻着名字与工号的铜牌能够证明他们是这座大厅的常驻人员。

左边那位男员工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袍,一边娴熟地配置着一瓶褐绿色的药剂,一边痛骂着柜台前讪笑的拓荒者。他的身边,一个半大男孩提着一只花纹精致的珐琅茶壶,殷勤地给他的贡主倒了一杯解渴的茶汤;另一个手里的算盘响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飕飕地往那个赔着笑脸的拓荒者身上飙眼刀子。

中间那位妆容精致的女员工蹙着眉,无数纸张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她身边翩翩飞舞,有序地落入一封封各不相同的档案袋中。这本应是一场极具艺术性的表演,然而这场表演的女主演完全不在状态——她的眼底带着妆容也无法眼神的疲惫,不时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鼻烟壶凑到鼻尖闻一闻,周身怨气重得像被加班剥夺了休息日的牛马,下一秒就要和这世界爆了。周围的拓荒者们纷纷退避,在这拥挤不堪的柜台前形成了一条清晰分明的“楚河汉界”。

最右边那张柜台前围的人最多——那些揭了单据的拓荒者们正满脸堆笑地说着好话,而里面那个拿着签章的男员工手上沾着红印泥,一脸不耐,把章子按得啪啪作响,每一声都像在说“下一个”。

小若仗着身形灵巧,左闪右避,在胳膊肘与背包带组成的重重障碍中七拐八绕,总算杀到了任务墙前头。她使劲仰起脖子,目光在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单据间费力攀爬,努力辨认着那些被挤得只剩半截的描述文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罚面壁的学生,脖子酸得厉害,一个字也没记住。

这时候,她分外怀念起挂在若水镇任务大厅外的那面任务栏来——那可是一项遗物技术,只需要站在栏前动动手指,所有任务便像流水般自动铺展开来,分门别类,条目清晰。换作在若水镇,有这面壁罚站的工夫,足够走完全套承接流程,人早就走出二里地了。哪像现在,被堵在这一墙废纸面前,脖子都快要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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