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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诸位,慎言。”那位女员工——古丽——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头,那张充满了班味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讽刺,“正值多事之秋,多少遗迹登陆在飞焰地?又有多少拓荒者小队陷落在那些不可知之地?联盟的算力资源有限,支撑近期登陆的遗迹的测绘就已是极限了,对步入稳定期的遗迹进行周期性检测已经是灯塔配平过一次算力的结果。哪怕是五级以上的资深小队,也不可能让观星台时刻看顾你们的星轨。

然而诸位公然咆哮大堂,将联盟置于何地?联盟不会忘记每一位拓荒者的贡献与牺牲,按规定,联盟会出面买下这次月河故城的情报——这本是一份十分有价值的情报,坐下来好好谈,拿到的贡献点至少足够去灯塔兑换一次侍祭级净化,你们兄弟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可现在?”她冷笑一声,“满大厅都在传,情报早抖得一钱不值,想卖都晚了。”

听到这里,小若捏了捏自己的袍角:“嘶……风向不妙啊,那领头的病急乱投医,走了步臭棋。”她在心底默默嘀咕了一句,“正是因为联盟的背后是灯塔,打这种用联盟的疏漏去挖灯塔的赔偿的主意才绝对行不通。”她眼珠一转,仗着身形纤巧,灵活地从腋下,腰间,乃至腿侧突破了好事者们的重重包围,凑近了那个号称拥有限定版哥布林皮肤的伤者。

凑近了看,那伤者的脸确实已经没半点人样了。皮肤泛出一层油腻的灰绿色,皱巴巴地绷在颧骨上,像是被谁随手糊了一层劣质的迷彩油。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不知缩到了哪个角落,整个眼眶里只剩浑浊的蓝白色眼白,透着一种无机质的、病态的荧光。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间,脖颈上的青筋便跟着暴突起来,一根根暗紫色的血管像活蚯蚓似的在皮下蠕动,时隐时现,看得小若后槽牙一阵发酸。

更糟的是那个伤者的手——他的双臂以一种非常别扭的方式交叠在他的胸前,手指不自觉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诚如陆望所言,这个动作十分猥琐,但微距视角提供了许多陆望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他的指节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且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黏稠的、略带腥气的淡黄色液体。他的脖子左右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是有口浓痰卡在深处,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要从食道里往外爬——正侵蚀着伤者身体的是一群活物——一群游弋在他血脉之中的诅咒。

小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鼻尖却还是捕捉到那股混杂了腐殖土和铁锈的气味——她闻过,那绝对是在污染程度超过四级的遗迹夹层里,被异种啃噬过的活物身上才有的味道,且啃噬他的定然不是普通的异种,能留下这样鲜明的诅咒的,唯有“执旗者”。

此刻,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拓荒者,这时却齐刷刷地噤了声,无数双眼珠子左转右转,没有一双敢往那支队伍所在的地方瞥一眼。

陆望的脑子此刻像被塞进了一台过载的搅拌机。他瞪着那些缩着脖子、眼珠子四处乱滚的拓荒者,实在按捺不住满肚子的匪夷所思——喂,你们这帮人怎么回事?躺在那边那位哥们儿都变异成克苏鲁片场特邀嘉宾了,你们还搁这儿装鹌鹑呢?按理说,大家同为刀口舔血的拓荒者,今天是他躺那儿,明天可能就是你自己!你们不说同仇敌忾、振臂高呼,起码也得声援两句,能联系上灯塔血赚,掏出医疗资源不亏啊?怎么一个个全缩成了缩头乌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让陆望抓狂的是联盟那套狗屁逻辑。在小若的描述中,拓荒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战争——是渺小的个体与残酷的环境之间的殊死搏杀。可联盟现在干的事,是用一群活生生的人去给过时的情报填坑,用人命置换遗迹里的情报和资源。这哪是战略,这分明就是拿命养命的庞氏骗局!等前面的亏空填不上了,就再丢一批新人进去接着送死。

小若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响亮的磨牙声——这时候她倒是有点相信陆望口中那“黄金城守护者”的身份了。可以想见,此时的陆望定然是越想越气,只恨自己没有身体,不能冲出去把那个满口官腔的办事员揪过来,按在那伤员面前让她好好看看什么叫“滞后实属正常”。

“真是麻烦。”小若等了等,满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秒听到陆望的怂恿,怂恿她去为这一支“受骗上当”的小队主持公道。她在心里都打好了腹稿,预备在陆望开口怂恿时,用一句“干卿底事”把他堵回去。

可她等到的只有沉默。

小若微微一怔,目光扫向身侧那一缕只有她能感知的灵魂轮廓。毫无疑问,陆望怒火攻心,有愤怒时沉重的喘息、翕张的鼻翼、紧握的双拳,可他什么也没说。这不应当。照陆望的性子,此刻他应当已经像只炸了毛的猫,围着她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小若你看这多气人”“你就不能治治他们吗”——然而没有。那个老古董气得都快冒烟了,却偏偏咬紧了牙关,连一句“要不你帮帮他们”都没说出来。

我本该觉得庆幸才是。小若暗自思忖,还好这个老古董还算拎得清,懂得恪守我的立场。

可心底莫名漫开一丝怅然。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份鲜活热忱、纯粹热忱的灵魂,源自灾变降临前安稳美好的时代。荒芜冰冷的破灭纪元,根本孕育不出这般赤诚温热的心性。

昔年在神庙修习时,她早已见惯形形色色别有图谋之人。灯塔如同爬满攀附者的猴树,身居高处者孤高清冷,底层之人满脸逢迎。谁靠近她,谁开口,谁拿眼神殷殷切切地望过来,背后都拖着一条明晃晃的尾巴——借她的势,夺她的权,拿她的身份当梯子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她心底一清二楚。

小若借着人群投下的阴影悄悄挪动半步,心底掠过几分自嘲。陆望这个老古董,真是成也善良,败也善良。他还要多久才能看清,大厅里这群拓荒者根本算不上彼此扶持的同僚,只是一群互相戒备、各自求生的独狼。且联盟运转的核心,就是那些谁要是坏了规矩,率先站出来发难,联盟便会在档案里给那人打上标记,日后领取任务处处受限,补给层层克扣,使用净化设施永远排在末尾;一旦踏入遗迹,联盟只需递上一份滞后的探查情报,便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受难者,赌上往后全部生路?破灭纪元降生的孩童,三岁便懂这个道理,偏偏活了漫长岁月的陆望,迟迟无法释怀。

可也正是这份赤诚的善良,才让久经沙场、心性戒备的自己愿意卸下防备,允许这个意外与自己绑定灵魂,共享肉身。

至于联盟的操盘,小若倒觉得谈不上什么善恶。灯塔算力本就捉襟见肘,分析处那位办事员眼底浓重的青黑便是最好的佐证,飞焰地这地方的新生遗迹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防护疆域全线吃紧,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危境下,优先盯防高危未探区域是唯一的活路。放松对稳定期遗迹的监测,本就是明摆着的资源取舍——总不能指望联盟事事周全,替每一片杂草浇水。那支小队接了任务就该知道情报有时差,却依旧贪着月河故城的月见草往里冲,如今出了事跑回大厅里闹,还拿“相信联盟”当盾牌来讨说法。在小若看来,这份仗着受害姿态胡搅蛮缠的理直气壮,比联盟的冷漠更让人提不起同情。

血从领头者扯开的绷带边缘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每一滴都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领头者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却沉得像淬了火的铁,一字一字硌着人的耳膜:“侍祭级净化救不了艾孜,古丽,他被毒物寄生了。净焰烧进去,伤口上都燃不起火,腾起的全是黑烟,越烧烟越浓。要是解决不了那个喝他血、吃他肉的鬼东西,越烧他的脸就越青……艾孜被抬回这里,只剩这么点原血,就是因为这个。

那会儿遗迹里乱成一锅粥,异种猎犬三面围堵过来,整支断后的小队,就剩下了艾孜一个人。我们拼尽全力,也就只抢回了他一条半死不活的命。”

他顿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我们拖着他往外逃的时候,他手里都还攥着一支迷诱剂。他不差疗伤的物资,缺的是能对症下药、肯认认真真给他瞧瞧的大夫。库尔班,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帮忙递句话,请章台主持过来一趟,就看一眼,只要一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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