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日出前的寒凉在盘虬的枝干凝出了一层薄霜,安宁的睡梦也受到了寒冷的侵蚀,让那些沉眠的家伙们的口鼻中溢出淡淡的白汽。
昨夜的火堆已燃成了灰烬,一抹余温还在残灰下苟延残喘,间或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帕莎第一个睁开眼睛,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神采才慢慢回到她的眼中。她坐起身,将毯子叠好,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小把夜息药,丢进随身携带的铜壶里,注入清水,悬在重新引燃的火堆上。没过多久,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沁凉气息便飘散开来,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一下就将流连梦乡的大家从梦境中一脚踹了出来。
哈吾勒在闻到薄荷气味时便睁了眼,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扫了一圈营地,才慢慢松开指节。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营地边缘,探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晨雾尚未散尽,林间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小若也被夜息药那股冲鼻的气息唤醒了。她将风灯收进背囊,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碎叶与苔屑,走到火堆旁接过帕莎递来的夜息茶,喝了一口,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她沉吟了片刻,望向远处的林隙,缓缓开口:“昨晚遗迹里的氛围相当奇怪——哈吾勒,你有感觉吗?”
哈吾勒转过身,点了点头:“潮湿的,粘稠的,像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东西。我值夜的时候离得不远,但没靠近——被艾孜的雾挡住了,那东西似乎不喜雾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今早用风探了一下,那股气味的方向……是咱们昨晚逃出来的方向。”
帕莎正在收拾药箱的手停了停,抬起头:“那片蛾子林?”
“什么——”赛依看起来有许多(脏?)话要说,但看在向导小姐的份上忍住了,“不是吧,咱们好不容易从那个该死的地方囫囵个逃出来,再往里走一趟还能有命在?找死都不是这样找的!”
“是啊,而且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艾孜补充道,“我们就是为核心圈资源来的,现在连核心区的影子都没摸着,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更何况,‘虫珀’是这次任务的重中之重,拿不到它,咱们这趟就等于白干,阁下要求的线索泡汤不说,艾孜的□□也得不到保障。一来一回大半月,到手的就只有帕莎箱子里那仅此一滴的未知液体,回头拿什么交差啊?”
陆望坐在小若的肩上,闻言翻了个白眼:“哎哟喂,你们这操作,简直堪比进了宝山不拿藏宝图,还指着自己能摸到金库,真真是活久见。上一次听说这种操作,还是在我八岁的语文课上。”
“语文课?”
“不要转移话题!知道你们这叫什么吗?这叫南辕北辙!”
血鹰小队的硕果仅存的战斗组成员面面相觑,而后齐齐看向他们的向导小姐。
“真是服了你们这帮没文化的家伙!”
艾孜一愣,懵了:“这和地图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没做功课!”
陆望把枯叶一弹,笑嘻嘻地凑近两步:“功课?好,咱掰扯掰扯——我问你,咱们在这遗迹里逛了两三天了,除了两天前进过那片布灵布灵发光的林子,你告诉我,污染指数有过一丁点跳变的迹象吗?”
“……”
“傻了吧?那我再问你,下斗之前咱们已经翻烂了联盟里的资料,这第48号遗迹的污染号称‘三叠井’,从核心到外围至少三重跳变界限,跟台阶似的。咱们现在呢?才跨过一阶,就以为自己登顶了?窗口期都过半了,照你们这慢悠悠的探法,不等找到核心,虫珀就该羽化飞走了,到时候你还交什么差呀,在这地上随便捡几片翅膀回去得了。”
“…………”
陆望摊开手:“线索都摆到眼前了,你们还愣着?不赶紧调查一下这片该死的林子有什么魅力,让这群大扑棱蛾子祖宗十八代都对它忠心耿耿,难道要沿着我们逃命时不知偏到那里去的方向继续深入吗?”
赛依被说得哑口无言,抹了把眼睛,声音低下来:“是我太着急了……你说得对,是我脑子没转过弯来。”
帕莎轻轻拍了拍铜壶,示意茶还热着:“那好,喝完这口,收拾东西,回头——咱们去会会那片蛾子林。”
此时,晨光恰好刺破层层树影,在林间投下几道淡白的痕迹,就如同这趟一波三折的遗迹探索——这点光芒虽然微薄,但他们已不必在黑暗中摸索。
纵使接下来的探索已经有了方向,但还有很多的问题亟待解决。
赛依率先发问:“好,我们回去,怎么回?谁头前带路,谁居中策应,谁后方掩护总得有个章法,总不能弄得跟昨儿一样,闷头冲进去再闷头冲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结果差点烂脸还什么都没捞着。”
陆望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爱卿言之有理——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回去,就得带够‘家伙什’,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昨儿那片蛾子林摆明了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但它没对咱们赶尽杀绝,对吧?”
小偶人眯着眼,带着一种“反正我不急,你们急也没用”的从容,“咱们跑得狼狈,人家追到林子边就收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它打不了,要么它不想打。”
“所以它们从不离开自己的地盘。”小若接过话头,眼神沉静,“蛾子有趋光性,昨天我们逃跑时点着火把,它们追着我们跑,更像一种‘驱赶’,而不是‘捕食’。如果反过来,我们敛去动静、藏住光热,悄悄摸进去,或许能绕过它们。”
帕莎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铜壶边缘:“我倒是可以调配一种药剂,用上味道最大的五灵脂,再加上对付鳞粉的雾化剂,就能得到一份强力阻断药剂,三息内生效,保证掩盖体温和气味至少两个时辰。祖传配方,当年在沼地采药时亲测有效,对付嗅觉灵敏的掠食性异种很管用。唯一的问题是——”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当初突围的时候雾化剂撒多了,剩下的剂量相当有限,就算我贡献出全部的余量,配出的强效驱逐剂也只够我们几个用一次。”
“一次够了。”哈吾勒拿出了队长的权威,“一次机会,要么把林子看透,要么我们就彻底放弃这条线,老老实实绕远路。那个小挂件话说得不好听,但道理是对的,窗口期不等人,再犹豫下去,核心区的虫珀恐怕真要长翅膀飞了。”
陆望打了个响指,咧嘴一笑:“瞧见没?还是队长懂我。帕莎的绝活能盖住咱们的人味儿,我的绝活能掩住咱们的人影儿,双剑合璧,不说天下无敌,保咱们在那片奇葩的蛾子林里头杀个七进七出不成问题。”
他双手一合,再缓缓拉开时,十指之间像是捻着一缕极淡的银丝,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但凡没有碰上那种专惹人情志混乱的异种,只要你们自己别手贱掀开那层帘幕,就算在林子里头扭秧歌,那群大扑棱蛾子也瞧不见你们。”
“哇,亚克西!”艾孜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随即又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比划着那个奇异的手势,“陆望阿卡,当时你在遗迹外围劝退那头分解实体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比划的哎?”他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又做了个往外推的动作,“就那样,一挥手,那玩意儿就见了鬼似的往后退。难道你这一手不仅能藏人,还能赶人吗?”
帕莎双手捧在胸前,星星眼亮得快要发光:“对诶!你这么一比划我想起来了,那头埋伏的分解实体本来都快扑到咱们脸上了,结果你来了一下,它扭头就走,连咱们身上的味儿都不闻了——”她激动得差点把铜壶晃倒,“教练,我想学这招!”
赛依在一旁抱着胳膊,眼底透出些许冰冷:“多厉害呀——”他拖长了调子,斜睨着陆望,“这可是人家压箱底的绝活,要不是我们被那群大扑棱蛾子追得去了半条命,还舍不得用出这一招来!”
陆望刚要张嘴回呛,就被赛依那眼神盯得后背一紧。他干咳一声,搓了搓手指,声音顿时矮了半截:“呃……这个嘛……”他难得地错开目光,去抠桌角上翘起的木刺,“那招……它吧,它比较特殊,可不是说用就能用的……”
“哟?”赛依挑眉,“那你刚刚是咋吹的——‘保咱们在那片奇葩的蛾子林里头杀个七进七出不成问题’‘就算在林子里头扭秧歌,那群大扑棱蛾子也瞧不见你们’——现在又说不能说用就用,要是我们深入了那片该死的林子,你那不能说用就用的金贵法术失效了咋整?帕莎药箱里头仅剩的雾化剂可不够我们再突围一次的。到时候咱们几个也甭想着回联盟交差,直接躺平放弃挣扎得了!”
“不识货的臭小子,懂不懂遗迹核心的含金量啊!”陆望虽然能够理解他的谨慎,但还是被这句讨打的话气得不轻,“我说没问题,那包是没问题的!再邪门的异种都干不过我这个老东西——”
“知道啦老东西~没问题老东西~”
“噗——”不知是谁没能绷住,笑声在这片小小的营地里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