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时,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里晒着两排墨鱼干,竹竿被压得微微下弯,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灶房里有人正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节奏快而匀,小若隔着窗户望进去——是隔壁的张婶,背影微驼,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嘴里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若张了张嘴,一句招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张婶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亮亮啊,回家来,中饭好了,再不来,你哥就把肉都抢光了!”
张婶隔着沾了油烟的玻璃窗望向窗外,她慈爱的眼中却没有倒映出小若的身影。小若忽然明白了,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影子,像陆望所说的那样,与这些她爱和爱她的人们“不在一个图层”,看得见一切,却触碰不到一切。
但她不在乎。她沿着巷子慢慢地向前走,路过阿庆家的豆浆铺,铺门口还摆着那几张漆面斑驳的长条凳;路过老周头的机修铺,他正坐在门槛上打磨着刚到的零件,骂骂咧咧地抱怨供货商总是借口路途遥远,送来仓库里堆积的陈货;路过镇公所门前的告示栏,上面投射着几则最近的气象资讯。每个人都看不见她,可她看见每一个人都好端端地、热腾腾地活着,那张婶骂着风把墨鱼干吹歪了,老周头提着把锉刀,仔细地修整着飞梭的尾翼——那些日子真好啊,像一条被反复搓洗的旧棉布,褪色、开线,但柔软地包裹着自己最初的人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灯塔的方向走去。
灯塔在镇子尽头,那座灰白色的旧石塔,塔身爬满了藤蔓,墙缝里长着厚实的青苔。她推开最底下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木料散发的气味干燥而温暖,混着松脂和灯油的气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楼梯盘旋向上,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凹陷下去,中间一道浅浅的沟槽,是拉灯油桶的铁链磨出来的。她一步步往上走,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棉絮上。
顶层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来,拱窗外的暮色铺了满地。
窗边的摇椅里坐着一个人。旧袍子,磨毛的袖口,鬓边的银丝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师父背对着她,手里捧着一本卷宗,指腹沿着墨迹缓缓下移,像在摸一行行细密的针脚。壁炉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木柴噼啪作响,小几上的茶壶正冒着细而白的水汽。
小若贪婪地凝视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她应该是要和师父好好告别的,但现在,她只想再好好看看她,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大概是小若太过强烈的渴望与悲伤将她从虚无中投影了出来,师父没有回头,却好似发现了小若站在门口。她翻了半页纸,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回来了?门口杵着做什么,进来把门带上。穿堂风把火吹歪了,水都烧不开。”
小若下意识地抬手带上了门,然后愣在原地。
师父终于偏过头来,隔着半间屋子的昏暗与火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她不过是出去买了两条鱼回来,平常得像她从未离开过这间塔顶的书阁。她放下卷宗,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想了想,又拿了一个空杯子摆在对面,把茶水注到七分满。水声落在白瓷里,温润而绵长,像一句说了很多年的安好。
“别站着,”她把那杯茶朝对面推了推,“坐。”
小若走过去坐下。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暖而微烫,她低头看见水面浮着几瓣碎茶叶,被热气托着缓缓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她走了很远,遇见了许多人,找到了洗涤火种的安息香,马上就能够重建那个她们所守护着的那个可爱的小镇——可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师父,我回来了。”
“嗯,看出来了。”师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眼角有极淡的弧光,语气却还是傲慢得令人牙痒痒,“去探个普普通通的遗迹回来也能伤成这副德行,又不是什么刚刚登录的大家伙,要得咱们拿命捞情报。去,把这杯茶喝了!”
顿时连把茶杯拿在手里都不愿意了呢……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拯救了小若。伴着咸涩的海风灌进来的,是两个满身潮气的人。当先的那个高个子满身泥沙,靴子上还挂着海藻,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滴水的网兜,里面兜着几枚海螺和一堆贝壳;后面跟着的那个稍矮一点,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纸包边角渗出一股焦甜的香气,像是刚出炉的糖饼。两人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从海边赶回来的。
后方,是矮个子气喘吁吁的呐喊——“小若……呼…呼……我们来救你了!”
而前方,是高个子那故作惊讶的高呼——“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那个矮个儿好容易喘过了气:“起来,这可是我排了四锅才买到的糖饼,哪能叫你躺地上吃?快起来!这可是刚出炉的,阿婆家的摊子还在街口呢。小若你趁热吃,里头包的可是真正的红糖,可甜了!”
“师父的茶还没喝,就想吃甜了?”
……
小若捂着眼睛,泪水模糊了双眼。
眼前的这一幕,好似一部录制完毕的电影,其中少了一个最为关键的主演,而那位主演竟无法参与它的演绎,最终成了场景中的看客。
小若已经不愿意再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