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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1页）

遗迹之中的时间总是难以捉摸的——应该说，适合探索的时机总是稍纵即逝。

一行人才以正确的姿势进入那片天然的警戒线，头顶上的天光就淡去了颜色。

遗迹中的夜晚是危险的。

毕竟，日光是遗迹探索的必要前提——那些自世界之外而来的位面残骸，虽然因为天灾而失去了原有的位格，但排外依然根植于它们的运行规则。倘若失去了此世太阳的照拂，拓荒者们便很难以抽离的目光去审视那些奇异的“新世界”，迷失其中是常有的事。

“就地扎营！”小若当机立断。

小偶人也从她肩头跳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像个精巧的关节玩具那样稳稳站住。他叉着腰环顾四周，绿眼珠来回转了两圈，锁定了一棵高大虬结的树木。

“就是这了。”祂拍了拍手，“完美的营地，我们的运气不错。”

“哪里不错了？”艾孜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身为斥候的专业素养也不允许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沉默：“这里没有水源，地势低洼，还好死不死地背靠一棵擎天柱！把营地建在这种地方真的没有问题吗？”

陆望都无语了：“你们都号称资深了，还不知道进了异界……遗迹里头最要紧的就是远离污染保精神呐？”

血鹰小队硕果仅存的行动组成员面面相觑——这在遗迹里头扎营的经验，咱们还真的没有哇？

“二位见谅，以往我等探索遗迹时，未曾碰上需要在遗迹内部扎营的情况——”

“所以你们都是在遗迹外扎营，当天往返是吧？”陆望眯了眯自己绿色的豆豆眼，难以想象，小偶人那张木质的面孔分明只有双眼能够活动，如此贫瘠的面部表达，却能够承载含义如此丰富的讽刺。“这也算是‘远离污染’了。”

艾孜顿觉一阵气闷，但完全无法反驳。

空无一物的营地里充满了谜一样的尴尬。

小若：“……诸位，再不扎营，天就要彻底黑下来了。”

天光又沉了几分，树影拉得更长。那些影子的边缘轮廓模糊，像是某种从地底漫上来的薄雾。

时不我待，帕莎率先行动了起来。她从药箱里摸出一卷银灰色的细线，勾连着大树繁茂的枝叶，每隔一段距离，就系上一只双色的药剂瓶。那忙碌的样子，简直像一只结网的纺织娘。“警戒线，”她头也不抬地解释，“丝线一旦被扰动，就会打破瓶里两种异色药剂之间脆弱的动态平衡，它们一旦混合就会发出响动，闹出的动静足够把我们从帐篷里吵醒。”

赛依也放下背上的物资包，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然后朝哈吾勒招招手：“来，队长，搭把手，把帐篷撑起来。”哈吾勒沉默地走过来，从物资包里抽出折叠的骨架，两人一左一右将银灰色的防辐射篷布抖开。篷布展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某种巨兽摊开了翅膀。赛依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手脚利索地将骨架卡进篷布的套环里，哈吾勒则在另一头固定地钉，每一锤都砸得又稳又准，闷响声在树根间低低回荡。

艾孜仍然悬在半空，双脚离地约莫半尺。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忽地凌空一跃，正正地落在一处横斜的枝头。“我守夜的话，这个位置正合适，”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视野好，又不占地面空间。”

说话间，营地的轮廓已然浮现。帐篷已撑开半扇侧帘，银灰的篷布低垂在树根之间，边缘被哈吾勒的锤头夯得服帖。帕莎的警戒线在枝叶间织成一张疏阔的网，那些双色药瓶偶尔被风拨动，碰出一两声清响，又很快安静下去。赛依正把一截多余的绳索盘回物资包侧面，哈吾勒已经走回洼地边缘，背对着众人，将四周的暗影逐寸扫了一遍。

小偶人陆望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物资包顶上，盘腿坐下，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珠上上下下地打量艾孜：“高处风凉，站得高看得远，确实是个好岗哨。”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知是调侃还是认真的意味，“就是你飘了这么久，誓言之力还能支持你上上下下几趟？不要飞这上树，最后只能爬着下来——太狼狈了。”

赛依刚盘好绳子，抬头瞥了一眼枝头的身影，中气十足地吼道：“我看你还是呆在那儿甭下来了，正好试试这里的树枝好不好睡。”

艾孜顿时一僵：“不行！谁都不能剥夺我躺进帐篷的权利！”

帕莎抬头瞟了他一眼，用尽洪荒之力绷住了表情，招呼道：“还是下来吧，下来吃晚饭！”说着已经从物资包里翻出一只扁平的密封罐，揭开封蜡，从中取出一摞压实的干粮饼。饼面泛着淡淡的麦褐色，边缘印着一圈细密的防潮纹路，是拓荒者联盟统一配发的标准口粮。她又抽出一只金属扁壶，晃了晃，壶里传出水声。“先把肚子填饱，”她把干粮和水壶递给赛依，“今天走了快四个时辰，我没猜错的话，你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赛依接过干粮，感激地冲她挤了挤眼睛，回头冲哈吾勒扬了扬手里的饼：“队长，接着！”哈吾勒一伸手稳稳接住，也不客气，当即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他吃东西时惯常沉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营地外侧那片暗紫色的地衣，像是在用眼角余光替整支队伍站岗。

小若从物资包里抽出一只巴掌大的方形装置，她扣住上下两端的拉环，猛力一提，就成了一盏小巧玲珑的风灯。她帅气地打了个响指，灯应声而亮，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真美啊，她提灯的样子，”哈吾勒喃喃道，“就像把库亚锡托在了手中。”

小偶人陆望仍坐在祂的物资包顶上，一双幽绿的宝石眸直勾勾地盯着小若手里的风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祂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没在遗迹里扎过营的小姑娘小伙子们都给我听好了！”

“休息的时候别太相信你们的生物钟，别睡太死。大部分遗迹的时间流速都是紊乱的，要是不想一梦三年，就听指挥。叫你起床的时候，再累都甭给我赖床！时刻偏移得太久，再想要出去就晚了。”

“是！”“得令！”“你是前辈听你的。”一众拓荒者应得七零八落，草草对付了一顿干粮，便各自休息去了。

帕莎回到自己的帐篷，从药箱暗格里取出那只水晶封样瓶，隔着衬布捏着瓶身，对着自帘幕的缝隙中漏下的暖光仔细端详。虹彩在银箔内壁折射出的碎光已经沉静成一粒极淡的琥珀色液珠，安安静静地伏在瓶底。她谨慎地将瓶子重新裹好，塞回暗格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活性控制住了，带出遗迹应当不成问题。”

她摩挲着那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忍不住想起了小若阁下阻止自己采样时的样子——倘若阁下真的有心阻止，她应当无论如何都碰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些五彩斑斓的液滴。

但在自己抢滩登陆之后，阁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药箱，那个闻所未闻的偶人核心又拼命扒拉着她的衣领。

“我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被念叨了的小若阁下打了个喷嚏，从物资包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薄毯，抖开披在肩上。她靠着树根坐下来，薄毯的边缘垂落在地，把她的半张脸拢进阴影里。她的目光越过营地边缘那些安静伏着的暗紫色地衣，望向远处蕈伞丛中忽明忽灭的幽蓝荧光，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如呼吸般起伏的光点。

陆望又回到了在她的肩头，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一会儿，陆望低声问道：“你说，这地方在变成遗迹之前，是什么样的？”

小若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指尖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在神庙求学的岁月里，哪怕是她那最是天马行空的小师弟，也不曾问过她这样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答道：“大概……也有很多人在这样的傍晚坐下来，看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吧。只不过，照耀着他们的光，与照耀着我们的，来自不同的地方。”

赛依已经把帐篷的侧帘掀开一半，正蹲在里面整理睡袋，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哈吾勒坐在帐篷入口外侧，背靠一根树根，双手搭在膝上，目光一如既往地锁在营地外的阴影边缘。艾孜最终还是没有从树上下来，当真放弃了自己睡帐篷的权利，双臂枕在脑后，眼睛半阖半睁，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也不知这么个别扭的姿势到底能不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