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媳妇管了十年账,算得清十两银子能扯几尺布,也算得清人心。
那碗粥是个台阶。
侯夫人不肯当众软下来,门外有个人守着不走,她就有了个开门的由头。这道理说破了不值什么,可满府那么多人,没一个想到。
后来大少奶奶收拾箱子要搬去家庙,也是二少奶奶拦下来的。关起门来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大少奶奶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腰却直起来了,当天就把箱子重新归置回了原处。
赵媳妇提着菜篮子走过石桥,桥洞底下的水冻得发僵。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刚进府的时候,老侯爷还在,大少爷还是世子,府里过年,廊下挂了一溜红灯笼。那时候她以为这家的光景能一直那样下去。
后来老侯爷没了,大少爷没了,如今二爷也没了音讯。
她一个管账的媳妇,主子家的事轮不到她置喙。府里谁当家、谁管事,她跟着谁的份例走就是了。这些年她一直是这么当差的。
不偏不倚,不多嘴,不站边。可这几天她看着东跨院那位,心里那杆秤不知怎么的,一点点偏了过去。
赵媳妇在桥头上站了一会儿,把菜篮子换了只手。
她想,回去回话的时候,得把“周冕“这两个字,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赵媳妇回府的时候,晌午刚过。
她先去小厨房把药交代下去,煎上给大嫂送去。安神药名义上是给大嫂抓的,大嫂这几晚睡不着,阖府都知道,不扎眼。然后她才回东跨院。
徐明熙在窗底下看账本。不是侯府的账本,是她自己陪嫁过来的那几本。赵媳妇进门的时候,她正拿笔在一张单子上勾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坐。“
赵媳妇没坐,先把茶馆里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冕,兵部职方司主事,管舆图军报,前年还在任,去年忽然致仕,人没回原籍,还在京里。
徐明熙握着笔,半天没动。
职方司。管军报。
大哥在北境军中的军报,要经职方司的手。萧清寒随斥候营深入北境、逾旬未归的文书,也是从军里一路递到兵部,过的还是职方司。
如果这个人有问题,那么军报上写了什么、没写什么,从一开始就由他说了算。
“赵妈妈,“她开口,声音很平,“这事你办得稳妥。还有一件事。这周主事致仕之后常跟什么人往来,还能不能再打听?“
“能。“赵媳妇答得很快,“老赵那人嘴紧,就是好酒。我再约他两回。“
“别太急。隔个五六天再约一回,就当亲戚走动。“徐明熙把笔搁下,“还有,今天你出门这件事,跟谁都别提。药是给大嫂抓的,菜是给小厨房买的,旁的什么都没有。“
“我省得。“
赵媳妇应了,退到门边,又停下。
“二少奶奶。“
“嗯?“
赵媳妇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有些话到了嘴边,不吐不快。
“奴婢在这府里管了十年账。老侯爷在的时候管,老侯爷不在了也管。上头换了几茬主子,奴婢都是一样的当差。“她顿了顿,“这些日子奴婢看着,二少奶奶是个能扛事的。往后有什么要跑腿的、要打听的,二少奶奶只管吩咐。奴婢这双腿脚还利索。“
徐明熙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说什么客套话,只点了点头:“好。辛苦赵妈妈。“